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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星辰一直在急诊室外面站着，一动不动。
陆寒琛陪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期间有护士进进出出，每一次门开，星辰的心就揪紧一次。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晏初，在图书馆，他的书掉在地上，她帮他捡起来。他笑着说谢谢，那一笑，她记了两年。
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在樱花大道上。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说“星辰，我喜欢你”。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想起他第一次吻她，在画室里。她画画，他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她愣住，他笑着说“对不起，没忍住”。
那些回忆，那么美好。
可现在，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而开车撞他的人，是她的父亲。
她不知道该怪谁。
怪父亲吗？
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想报复那些害他的人。
怪顾晏初吗？
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姓顾，不是他能选的。
怪自己吗？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因为她，父亲也许不会那么恨顾家，也许不会做出这种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只想让他活过来。
只要他活过来，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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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凌晨两点，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满脸疲惫。
星辰冲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手术很成功，”他说，“人救过来了。”
星辰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陆寒琛扶住她。
“但是，”医生继续说，“他的头部受了重伤，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不一定。”
星辰愣住了。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
“就是……可能会很快醒，也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具体的情况，要看他自己。”
星辰的眼泪流下来。
“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
“可以。但不要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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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星辰走进病房的时候，顾晏初正躺在床上。
他头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着各种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证明他还活着。
星辰走到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晏初，”她轻声说，“我来了。”
他没有反应。
“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你让我等你一周。我等了。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还是没有反应。
星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没有温度。
“晏初，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我爸做了什么，我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陆寒琛。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良久，他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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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星辰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站起身，走出病房。
陆寒琛还在外面等着。
“我要去看我爸。”她说。
陆寒琛点点头。
“我送你。”
两人走出医院，上了车。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星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等会儿见到父亲，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撞顾晏初？
问他知不知道她有多难受？
还是问他，他还记不记得，顾晏初是她喜欢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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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林振涛被关在城东的看守所。
星辰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办完手续，她被带到一间会见室。
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
她坐下来，等着。
几分钟后，门开了。
林振涛被带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看见星辰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星辰……”
星辰站起来，想冲过去抱他。
但被旁边的警察拦住了。
“保持距离。”
星辰只好重新坐下。
林振涛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桌子，看着她。
“星辰，”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星辰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爸，”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林振涛沉默了。
“顾晏初，”星辰继续说，“你为什么要撞他？”
林振涛低下头，不说话。
“爸，”星辰的声音在抖，“他是我喜欢的人。你知道的。”
林振涛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星辰，”他说，“爸知道你喜欢他。但他是顾天城的儿子。”
“那又怎样？”
“顾天城害了爸，”林振涛的声音大起来，“他抢了爸的公司，他让爸坐牢，他毁了爸一辈子！他儿子，凭什么好好的？”
星辰愣住了。
“所以你就撞他？”
林振涛没有回答。
“爸，”星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只是姓顾而已。”
“姓顾就够了。”林振涛说，“姓顾的，都该死。”
星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她叫了十八年“爸”的人，这个从小到大宠她爱她的人，这个她以为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爸，”她说，“你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吗？躺在医院里，头上缠满了绷带，身上满了管子。医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林振涛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
“那是他活该。”
星辰的眼泪止住了。
她看着父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冷下去。
“爸，”她说，“你变了。”
林振涛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星辰已经站起身。
“我走了。”
“星辰——”
她没回头。
走出会见室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停下。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外面，走到阳光下。
阳光很刺眼。
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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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陆寒琛还在外面等着。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
“怎么样？”
星辰摇摇头，没有说话。
陆寒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星辰看着他。
“什么事？”
陆寒琛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
“认识吗？”
星辰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不认识。”
“他叫王海，”陆寒琛说，“是撞顾晏初的那辆车的司机。”
星辰的心一紧。
“司机？不是我爸——”
“你爸没有亲自开车，”陆寒琛打断她，“他雇的人。”
星辰愣住了。
雇的人？
所以不是父亲开车撞的，是他雇人撞的？
“有什么区别吗？”她问。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他说，“区别在于，这个王海，是你爸的人吗？”
星辰皱起眉。
“什么意思？”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王海被抓住了。他招了。但他招的内容，跟你爸说的，不一样。”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招了什么？”
陆寒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指使他撞人的，不是你爸。”
星辰愣住了。
“那是谁？”
陆寒琛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是一个女人。”
星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人？
“谁？”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周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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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星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美珍？
她的亲生母亲？
“不可能，”她摇头，“她为什么——”
话没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
周美珍恨顾家吗？
她有什么理由恨顾家？
她跟顾晏初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撞他？
“证据呢？”她问。
陆寒琛看着她。
“王海手机里有转账记录。汇款方是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主人，是周美珍。”
星辰的腿一软。
陆寒琛扶住她。
“还有一件事，”他说，“王海说，那个女人让他撞顾晏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她说，‘撞了他，我女儿就不会再被他骗了。’”
星辰的眼泪涌了出来。
女儿。
她说的女儿，是她。
她以为顾晏初骗了她。
所以她雇人撞他。
她想保护她。
可她不知道，她这样做，只会让她更痛。
“她在哪儿？”星辰问。
陆寒琛看着她。
“不知道。王海被抓之后，她就消失了。”
星辰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墓园门口，周美珍站在她面前，流着泪说“对不起”。
她以为她在为抛弃她道歉。
原来，她是在为这件事道歉。
“星辰，”陆寒琛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星辰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爸想撞顾晏初。
她妈真的撞了顾晏初。
这两个人，一个是养了她十八年的人，一个是生了她的人。
他们做的事，都是为了她。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只会让她更痛苦。
“送我回医院。”她说。
陆寒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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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星辰走进病房，在顾晏初床边坐下。
他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
心电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响着。
证明他还活着。
星辰握住他的手。
“晏初，”她轻声说，“我查清楚了。撞你的人，不是我爸。是我妈。”
他没有反应。
“我妈以为你骗我，她想保护我。我爸也想保护我，他只是恨你爸。他们都是为了我。”
还是没有反应。
“可你知道吗，”星辰的眼泪流下来，“我不需要他们这样保护我。我只需要你活着。”
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晏初，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我爸我妈做了什么，我都……”
话没说完，她突然感觉到什么。
他的手，动了。
很轻微的一下。
但星辰感觉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
顾晏初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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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晏初！”星辰站起来，凑到他面前，“你醒了？”
顾晏初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星辰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医生！”
几秒钟后，医生和护士冲进来。
他们把星辰拉开，围在床边，开始检查。
星辰退到墙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难过的泪。
是高兴的泪。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几分钟后，医生走过来。
“情况不错，”他说，“人醒过来了，意识也清醒。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但应该没有大碍。”
星辰的腿一软，靠在墙上。
“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带着护士出去了。
星辰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顾晏初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清醒多了。
他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了一点声音。
“星……辰……”
星辰握住他的手。
“我在。我在这儿。”
顾晏初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没事吧？”
星辰愣了一下。
他都这样了，还在问她有没有事？
“我没事，”她说，“你才有事。”
顾晏初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对不起，”他说，“我没……没查到……”
星辰的眼泪涌出来。
“别说这个，”她说，“你活着就好。”
顾晏初看着她，眼神温柔。
“星辰，”他很轻很轻地说，“我对你是真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是真的。”
星辰点点头。
“我知道。我相信你。”
顾晏初笑了。
那笑容，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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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陆寒琛还在外面等着。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
“他醒了？”
星辰点点头。
“醒了。”
陆寒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有件事，要告诉你。”
星辰看着他。
“什么事？”
陆寒琛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风衣，站在机场安检口。
是周美珍。
“她要走了，”陆寒琛说，“今晚的飞机，出国。”
星辰愣住了。
出国？
“在哪个机场？”
陆寒琛看着她。
“你想去？”
星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想。”
陆寒琛收起手机。
“走，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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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车一路飞驰。
星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心里很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那个人，是她亲生母亲。
那个人，雇人撞了顾晏初。
那个人，现在要走了。
她应该恨她。
可她又想见她一面。
就一面。
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车在机场门口停下。
星辰下车，跑进航站楼。
陆寒琛跟在后面。
她跑到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四处张望。
人很多，来来往往。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星辰。”
她回过头。
周美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良久，周美珍开口了。
“星辰，”她的声音沙哑，“对不起。”
星辰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美珍低下头。
“我以为……以为他骗你。以为他和他爸一样，都是坏人。我只是想保护你。”
星辰摇摇头。
“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去人？”
周美珍抬起头，看着她。
“星辰，你不懂。当妈的，为了孩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星辰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懂吗？
也许吧。
她还没有当过母亲。
但她知道一件事——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你走吧。”她说。
周美珍愣住了。
“星辰……”
“我说，你走吧。”星辰转过身，背对着她，“别再回来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哭泣。
再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星辰站在原地，一直没回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才蹲下来，捂住脸，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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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回去的路上，星辰一直没说话。
陆寒琛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车开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
陆寒琛看着她。
“不用谢。”
星辰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星辰，”陆寒琛叫住她。
她回过头。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深邃。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在。”
星辰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下了车，走进家门。
身后，那辆车停了好久，才慢慢驶离。
星辰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
她拿出手机，给顾晏初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晚安。明天见。】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明天见。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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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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