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知府府邸门前停下。
朱红大门敞开,门前石狮威严,门房小厮穿着整齐的青色短打,正殷勤地迎接着陆续到来的宾客。龚德掀开车帘,晨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和远处宴席飘来的食物香气。龚玉已经迫不及待地先下了车,站在车边整理着衣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期待。刘婆子从车夫座跳下,快步走到龚德身边,低声道:“大小姐,老奴就在您三步之内。”龚德微微颔首,提起裙摆,缓缓走下马车。她的目光扫过府门前那些华服锦衣的宾客,最后落在知府府邸那高悬的匾额上——积善堂。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龚德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姐姐,快些。”龚玉回头催促,声音甜腻,“咱们可不能迟了。”
龚德缓步上前,与龚玉并肩走向府门。
递上请柬,门房恭敬地引着二人穿过前院。知府府邸果然气派非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栽着名贵花木,此时正值深秋,几株金桂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远处传来丝竹之声,隐约还有宾客的谈笑声。绕过影壁,便见前厅已聚了不少男宾,多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龚德瞥见父亲龚守正正与几位同僚寒暄,便收回目光,随着引路丫鬟往内院走去。
内院花厅布置得极为雅致。
八扇雕花木门全部敞开,厅内摆着二十余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绣金线的锦缎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精致的青瓷餐具,中间是着秋菊的琉璃花瓶。女眷们按着身份地位依次入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龚德与龚玉被引到靠前的第三桌——龚家虽是商贾,但家资雄厚,又与知府有些交情,位置自然不差。
龚玉坐下时,特意选了龚德左手边的位置。
“姐姐坐这儿,”她殷勤地拉开椅子,“这儿视野好。”
龚德含笑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同桌的女眷。有几位是金陵城其他商贾家的夫人小姐,也有两位是官员家眷。众人相互见礼,寒暄几句,便各自落座。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茶。
第一道是雨前龙井。
青瓷茶盏端上来时,还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雅,混着厅内淡淡的熏香,营造出一派祥和气氛。
“姐姐尝尝,”龚玉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这茶真不错。”
龚德也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喝。她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她能感觉到龚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确实不错。”龚德轻声道,将茶盏送到唇边。
她没有喝。
只是做了个饮茶的动作,便将茶盏放回桌上。
龚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笑着与同桌一位夫人搭话:“王夫人,您今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是云锦吧?这织金的花纹,真是精致。”
那位王夫人被夸得眉开眼笑:“龚二小姐好眼力,正是云锦。这还是去年我家老爷去苏州时带回来的。”
“苏州的云锦最是出名,”龚玉接话道,“我姐姐前些子也得了两匹,那色泽、那手感,真是没得说。”
她说着,又转向龚德:“是吧,姐姐?”
龚德微笑颔首。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丫鬟们开始上菜,先是四道冷盘:水晶肴肉、桂花糖藕、凉拌海蜇、酱香鸭舌。接着是热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油焖大虾、八宝鸭。每一道都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龚玉异常殷勤。
“姐姐尝尝这个,”她夹了一块鲥鱼放在龚德碟中,“这鲥鱼最是鲜美。”
“姐姐喝点汤,”她又盛了一小碗鸡汤递过去,“这汤炖得火候正好。”
“姐姐……”
她几乎每道菜都要给龚德布一次,斟茶倒水更是勤快。同桌的女眷们看在眼里,有人低声笑道:“龚家姐妹感情真好。”
龚玉闻言,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姐姐待我极好,我做妹妹的,自然要多照顾姐姐。”
她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龚德早有防备,几乎要被这演技骗过去。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丫鬟又上来换茶。
这次上的是碧螺春。
龚玉眼睛一亮。
她亲自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茶壶,走到龚德身边:“姐姐,我来给你斟茶。”
龚德抬眼看她。
龚玉的笑容温婉动人,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她右手执壶,左手虚托壶底,动作优雅地将茶汤注入龚德面前的茶盏。青瓷盏中,碧绿的茶汤渐渐满盈,热气氤氲上升。
就在茶盏将满未满的瞬间——
龚玉的左手小指,极其隐蔽地、极快地、在盏沿上方轻轻一弹。
些许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从她指甲缝中飘落,无声无息地融入茶汤。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若非龚德早有防备,死死盯着她的动作,本不可能察觉。
粉末入水即化,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龚玉放下茶壶,笑容依旧:“姐姐请用。”
龚德端起茶盏。
她能感觉到龚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能看见她眼中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同桌的女眷们还在谈笑,没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厅内的丝竹声悠扬,丫鬟们穿梭上菜,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祥和。
龚德将茶盏送到唇边。
茶香扑鼻,带着碧螺春特有的花果香气。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温润,滑过喉间,没有任何异味。
她将整盏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时,她看见龚玉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觉得这茶如何?”龚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好。”龚德淡淡道,“妹妹斟的茶,自然是好的。”
龚玉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频繁地看龚德,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丫鬟们开始上甜点:桂花糖芋苗、杏仁豆腐、枣泥糕、芝麻酥。女眷们的话题也从衣裳首饰转到了时下流行的花艺。
“要说花,还是李夫人最在行,”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笑道,“上次在李府赏菊,那盆悬崖式的菊花盆景,真是让人过目不忘。”
被点名的李夫人谦虚地摆摆手:“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哪比得上王夫人您养的那些名贵兰花。”
“兰花娇贵,不好养,”王夫人叹道,“我那儿盆建兰,今年夏天差点就枯死了,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说到养花,我倒是有个心得,”另一位夫人话,“浇水不能太勤,但也不能太少。最好是在清晨太阳出来之前浇,水温要和室温差不多……”
女眷们聊得兴起。
龚玉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话题上。
她频频看向龚德,眼神从期待渐渐转为焦躁。
半个时辰了。
药效应该发作了。
可是龚德依然端坐着,神情平静,举止得体,甚至还在认真听几位夫人谈论花艺,偶尔还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龚玉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姐姐,你脸色好像有些红,是不是不舒服?”
这句话一出,同桌几位夫人的目光都转向龚德。
龚德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笑道:“可能是厅里人多,有些热。”
“不只是脸红,”龚玉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关切”,“姐姐的眼神也有些……飘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今起得太早,累了?”
她说着,伸手想去碰龚德的手:“要不要妹妹扶你去旁边歇歇?”
龚德避开她的手,站起身。
这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龚玉眼中闪过喜色——来了,药效终于来了!她几乎要笑出来,但强行忍住,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姐姐,你……”
“多谢妹妹关心,”龚德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我很好。”
她转向刚才谈论花艺的几位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方才听几位夫人谈论花之道,小女子倒是有些浅见,不知可否一说?”
几位夫人一愣。
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笑道:“龚大小姐但说无妨。”
龚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那瓶秋菊,缓缓开口:“花之道,讲究形、色、意三者合一。形为骨架,色为皮肉,意为魂魄。方才李夫人提到悬崖式盆景,小女子以为,此式最妙之处在于‘险中求稳’——枝条斜出,似要坠崖,但基扎实,稳稳立住。这便如做人,身处逆境,心却要定。”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王夫人所养兰花,之所以名贵,不仅在于品种,更在于‘清雅’二字。兰花不以艳色夺目,而以幽香沁人。花亦是如此,有时少即是多,留白之处,反见意境。”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不止同桌的女眷,连邻桌的夫人小姐们也停下交谈,侧耳倾听。
龚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再说浇水。方才那位夫人提到清晨浇水,水温要与室温相宜。这道理其实不止适用于养花——做事要趁早,准备要充分,时机要恰当。水温太冷伤,太热伤叶,恰如待人接物,过冷则疏,过热则腻,分寸最难把握。”
她说着,随手从瓶中抽出一枝菊花,在手中轻轻转动:“譬如这枝菊,若单独瓶,未免单调。但若配两片枯叶,一枝残荷,便有了秋意,有了故事。这便是‘意’——花不止是摆弄花草,更是借花草抒怀,以瓶盏寄情。”
一番话说完,厅内静了片刻。
随即,几位夫人纷纷赞叹:
“说得好!”
“龚大小姐真是见识不凡!”
“这番见解,比那些专门教花的师傅还要精到!”
李夫人更是连连点头:“险中求稳,少即是多——说得太好了!我花这么多年,竟从未想得这般透彻。”
龚玉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龚德,看着那个站在桌边、神情从容、言辞精妙的女子。药效呢?呢?为什么龚德不仅没有失态,反而更加神采奕奕,思维敏捷?
这不可能!
她明明亲眼看见龚德喝下了那盏茶!
龚玉的手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袖袋——那盒胭脂还在,药粉也还在。可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奇怪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起。
像是一团火,从胃里烧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敲击着腔,快得让她喘不过气。眼前的事物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刺眼——桌上青瓷餐具的反光,夫人小姐们衣裙上的绣纹,甚至远处丫鬟鬓角的一缕碎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太清晰了。
清晰得让人头晕。
龚玉用力眨了眨眼。
再睁开时,世界开始旋转。
厅内的灯光变得刺目,丝竹声变得尖锐,女眷们的谈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一切声音。
“妹妹?”
龚德的声音传来,温柔而关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红。”
龚玉猛地抬头。
她看见龚德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嘲讽吗?是得意吗?还是……怜悯?
不!
不可能!
龚玉想说话,想质问,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热气从腔里涌上来,烧得她脸颊滚烫,额头冒汗。
“龚二小姐,你没事吧?”同桌的王夫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龚玉终于挤出声音,但那声音嘶哑得可怕,“我……热……”
她开始扯自己的衣领。
精致的绣花衣领被她扯得变形,露出下面白皙的脖颈。但这个动作并没有让她感觉好受些,那股燥热反而更加强烈。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火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妹妹!”龚德“惊慌”地站起来,伸手去扶她,“你怎么了?快坐下!”
龚玉一把推开她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
龚德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桌沿上。桌上的杯盘一阵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一下,整个花厅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热……好热……”龚玉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袖。
刺啦——
上好的云锦料子被她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她还不满足,又去扯自己的发髻。精心梳理的发髻被她扯散,珠钗玉簪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
“疯了……她疯了!”邻桌一位小姐惊叫起来。
女眷们纷纷起身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惧和厌恶。丫鬟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哭出来。
知府夫人的脸色铁青。
今是她夫君的寿宴,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场,内院却出了这样的丑事!她猛地一拍桌子:“成何体统!还不快把人按住!”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想要按住龚玉。
但此刻的龚玉力气大得惊人。她挥舞着手臂,将两个婆子推开,一边推一边尖声大笑:“哈哈哈……热……好热……我要飞了……我要飞了!”
她开始转圈,张开双臂,像一只试图起飞的鸟。月白色的衣裙在旋转中散开,像一朵疯狂绽放的花。披散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汗珠从她额角甩出,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拦住她!”知府夫人厉声道。
更多的婆子围上来。
龚玉却像是感觉不到危险,反而越转越快,越笑越癫狂。她一边转,一边开始胡言乱语:
“谢郎……谢郎你在哪儿……”
“大事可成……大事可成啊……”
“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喝了吗?好喝吗?”
“哈哈哈……飞了……我要飞了……”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谢郎?
哪个谢郎?
金陵城里姓谢的公子不少,但能让龚家二小姐在癫狂中念念不忘的,恐怕只有那一位——谢明轩,龚德的前未婚夫。
女眷们的眼神变了。
从惊惧变成了鄙夷,从厌恶变成了嘲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龚家二小姐竟然觊觎姐姐的未婚夫,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这种话!真是……不知廉耻!
龚德“惊慌失措”地扑上去,试图抱住龚玉:“妹妹!妹妹你醒醒!你别吓姐姐!”
她抱得很用力,但龚玉挣扎得更厉害。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椅子,碰倒了桌上的花瓶。清水和菊花洒了一地,在青石地砖上蔓延开。
混乱中——
一个精致的胭脂盒从龚玉的袖袋里滑落。
瓷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盒盖摔开,里面白色的粉末洒出来,混着地上的水渍,变成一滩污浊的泥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粉末,那瓷盒,那缠枝莲纹的图案。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龚玉还在癫狂地笑着,转着,喊着:“飞了……飞了……”
龚德松开手,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她指着地上那摊粉末,声音颤抖:“这……这是什么?妹妹,你袖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知府夫人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漆黑。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粉末,又看向癫狂的龚玉,最后目光落在龚德身上。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愤怒,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来人,”知府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把龚二小姐带下去,关到厢房,严加看管。去请大夫。”
“是!”
粗使婆子们一拥而上,这次不再留情,七手八脚地将龚玉按住。龚玉还在挣扎,还在尖叫,但很快就被堵住了嘴,强行拖出了花厅。
她的尖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花厅里一片狼藉。
破碎的瓷片,洒落的食物,倾倒的桌椅,还有那摊混着白色粉末的污水。女眷们面面相觑,无人说话。方才还热闹祥和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难堪的沉默。
龚德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悲伤。
但没有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眸里,没有一滴眼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