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时,龚德已经坐在案前。
她面前摊开着那本老账房笔记,手指在“王侍郎卒于任上。账目至此终”那行字上轻轻摩挲。墨迹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窗外传来鸟鸣,清脆而急促。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微酸气味。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入口带着涩意。
“小姐。”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福伯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帖子。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将帖子放在案上:“谢家送来的。”
龚德没有立刻去接。
她看着那封帖子。深红色的封套,烫金的“谢”字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封口处盖着谢家的私印,印泥是上好的朱砂,鲜红刺目。她伸手拿起,帖子入手微沉,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信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散开来。
信是谢明轩亲笔。
字迹依旧工整清秀,行文措辞却与往不同。没有温情的问候,没有缠绵的思念,只有简洁的几句:“前误会,皆因小人作祟。今有要事相商,关乎龚家前程。望德妹过府一叙,以澄清误会,重修旧好。午时,书房静候。”
龚德将信笺放回案上。
“小姐要去吗?”福伯低声问。
“去。”龚德站起身,“他既然敢邀,我自然敢赴。何况……”她看向那本老账房笔记,“我也想知道,他口中的‘要事’,与这八万两银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福伯欲言又止。
“放心。”龚德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忙碌的仆役,“谢明轩现在不敢动我。龚守成刚倒,谢家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我下手,等于自认与龚守成勾结。他要的是龚家的钱,不是我的命。”
“那老奴陪小姐去。”
“不必。”龚德转身,“你留在府里,继续查账。尤其是永昌十二年到十五年的账目,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空白’支出。另外……”她顿了顿,“派人盯着谢府周围,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龚德换了一身衣裳。
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一支白玉簪。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眸光沉静,与前世那个穿着大红嫁衣、满心欢喜等待未婚夫的少女判若两人。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伸手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
午时将至。
龚德乘着龚府的青布小轿,出了府门。
轿子颠簸着穿过金陵城的街道。轿帘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路边摊的油烟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飘来的炖肉味。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轿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闭目养神。
前世,她也曾这样乘轿去谢府。那时心里满是甜蜜的期待,想着要见心上人,想着婚期将近,想着未来的举案齐眉。如今,同样的路,同样的时辰,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轿子在谢府门前停下。
龚德掀帘下轿。
谢府的门楼依旧气派,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前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门房早已候着,见她下轿,连忙躬身引路:“龚大小姐,公子已在书房等候。”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
谢府的庭院比龚府更显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讲究。回廊两侧种着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这个时节,谢府的桂花该是开了。
书房在庭院深处。
门房在门前停下,躬身道:“公子吩咐,请大小姐直接进去。”
龚德推门而入。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窗子半掩着,竹帘低垂,挡住了大半阳光。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熏香味。谢明轩坐在书案后,没有起身。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衫,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依旧俊朗,但眉眼间少了往的温润,多了几分阴沉。书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嘴正冒着袅袅白气。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进门的人身上。
“德妹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
龚德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
“谢公子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谢明轩放下书卷,抬眼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审视什么。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德妹何必如此生分?你我之间,难道连一声‘明轩哥哥’都叫不得了?”
“谢公子说笑了。”龚德语气平静,“前之事尚未了结,龚家与谢家如今是什么关系,谢公子心里清楚。”
谢明轩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龚德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龚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醇厚,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前之事,是我谢家失察。”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龚守成那厮,竟敢伪造我谢家信物,构陷德妹。此事我已禀明家父,家父震怒,已命人彻查。德妹放心,谢家绝不会包庇此等小人。”
他说得诚恳,眼神却飘忽。
龚德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谢明轩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婚约……德妹若还有疑虑,我可以请家父亲自登门,向龚伯父解释。谢龚两家世代交好,岂能因小人作祟而生嫌隙?”
“谢公子今邀我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龚德问。
谢明轩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
“自然不是。”他示意龚德坐下,“德妹先坐,喝杯茶。我们慢慢说。”
龚德在客椅上坐下。
谢明轩亲手斟茶。茶汤是上好的龙井,色泽清亮,香气扑鼻。他将茶盏推到龚德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德妹可知,如今朝中局势?”他忽然问。
龚德端起茶盏,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龚家是商贾,不敢妄议朝政。”
“商贾又如何?”谢明轩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德妹,这世道,有钱不如有权。龚家富甲江南,却始终是商贾,在那些士大夫眼里,不过是肥羊。这一点,龚伯父应该深有体会。”
龚德抿了一口茶。
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微苦的回甘。
“谢公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龚家需要一个靠山。”谢明轩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一个真正的、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靠山。而谢家,可以成为这个靠山。”
龚德抬眼看他。
谢明轩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不瞒德妹,谢家如今在朝中,得了一位大人物的青眼。这位大人物……”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在户部说得上话,在盐政上,更是能一言定乾坤。”
盐政。
龚德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公子继续说。”
“这位大人物手里,有一批盐引。”谢明轩从案上拿起那份文书,展开,“不是普通的盐引,是特许的‘官盐专营’引。持此引者,可在两淮盐场直接提盐,免去中间层层盘剥,利润……至少是寻常盐商的三倍。”
他将文书推到龚德面前。
龚德垂眸看去。
文书用的是官府的制式纸张,抬头印着“两淮盐运使司”的官印。内容是一份合伙文书,写明谢家与某位“京中贵人”,取得一批特许盐引,现招募合伙人,出资,按股分红。文书条款详尽,印章齐全,看起来毫无破绽。
“谢家已经。”谢明轩指着文书上的一处,“这是谢家的签字画押。如今还缺一笔本金,大约……十万两。”
他抬眼看向龚德,眼神灼灼。
“德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盐引生意,一本万利。只要十万两本金,一年之内,至少能翻三倍。到时候,龚家不仅赚得盆满钵满,更能通过这位大人物,搭上朝中的线。从此以后,谁还敢说龚家只是商贾?”
龚德的目光在文书上缓缓移动。
她看得很仔细。
文书上的条款写得天花乱坠,利润估算高得离谱。印章看起来是真的,签字画押也像模像样。但有几个细节,让她心中冷笑。
第一,两淮盐运使司的官印,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缺损。她前世在陆文渊的书房里见过真正的盐运使司官印,那方印是完整的。
第二,文书上提到的“特许盐引”编号,格式不对。大晟朝的盐引编号有特定规则,这份文书上的编号,多了一位数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前世永昌二十一年,金陵城爆发过一桩大案。一个自称“京中贵人门客”的骗子,用伪造的盐引文书,骗走了江南十几家商号近百万两银子。案发后,骗子卷款潜逃,那些商号血本无归。而那骗子的手法,与眼前这份文书,如出一辙。
龚德抬起眼。
“谢公子,这份文书,我能带回去给父亲看看吗?”
谢明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自然可以。”他笑道,“德妹尽管拿去。不过……此事机密,还望德妹莫要声张。这位大人物身份特殊,不宜张扬。若是走漏风声,恐怕……”
“我明白。”龚德将文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与父亲仔细商议。十万两不是小数目,龚家虽有些积蓄,但也要谨慎。”
“应该的。”谢明轩重新端起茶盏,语气轻松了许多,“德妹回去与龚伯父好好商量。不过……时间不等人。这批盐引,最多还能留五。五后,若龚家无意,谢家只好另寻合伙人了。”
“五?”龚德微微蹙眉。
“是。”谢明轩看着她,“德妹,机会难得。谢家是看在两家多年的情分上,才先来找龚家。若是错过,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龚德站起身。
“我今便与父亲商议。三内,给谢公子答复。”
“好。”谢明轩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我静候佳音。”
书房门打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龚德眯了眯眼,走出书房。谢明轩站在门内,没有跟出来。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回廊里依旧安静。
风吹过竹叶,沙沙声不绝于耳。桂花香更浓了,甜腻得有些发闷。龚德走过一处拐角时,忽然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看向回廊另一侧的假山。
假山后,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
很轻,很快,像是错觉。
但龚德知道不是。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平稳,心跳却快了几分。袖中的那份文书,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手臂。
出了谢府,轿子已经在门外等候。
龚德上轿,轿帘落下。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地往回走。轿厢内光线昏暗,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谢明轩那张脸。
他说话时的神情,递出文书时的动作,还有最后那句“时间不等人”。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用十万两银子做饵,诱龚家入局。一旦龚家拿出这笔钱,要么血本无归,要么……这笔钱会成为谢家乃至其背后之人控制龚家的把柄。
而那个在暗处窥视的人……
龚德睁开眼。
轿子已经进了龚府所在的街巷。外面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宅大院特有的寂静。她能听到轿夫沉重的脚步声,轿杠吱呀的摩擦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轿子在龚府门前停下。
龚德下轿,径直往书房走去。
福伯已经在书房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如何?”
龚德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放在案上。
“看看这个。”
福伯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小姐,这……这是盐引合伙文书?两淮盐运使司的官印……不对,这印有问题。”
“你也看出来了。”龚德在案后坐下,“不止是印。编号、格式、条款,处处是破绽。但若是不懂盐政的人,很容易被唬住。”
福伯放下文书,神色凝重:“谢家这是……要骗龚家的钱?”
“不止。”龚德看向窗外,“若只是骗钱,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伪造官印是死罪,谢明轩不会不知道。他敢拿出这份文书,说明……他背后的人,本不怕事情败露。或者说,他们本没打算让这份文书见光。”
“那他们的目的是……”
“控制。”龚德的声音很冷,“龚家一旦,就等于将把柄送到了他们手上。伪造官印、勾结官员、私贩官盐……随便一条罪名,都够龚家满门抄斩。到时候,龚家是生是死,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书房里的影子拉长。案上的文书在光线下泛着微黄,那些工整的字迹,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龚德伸手,将文书拿起来。
她看着上面谢明轩的签字,那熟悉的字迹,曾经写过无数封情意绵绵的信。如今,却写在一份要将龚家推向深渊的文书上。
“小姐打算如何应对?”福伯问。
龚德将文书折好,收进抽屉。
“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