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德回到自己院落,碧桃已经备好了茶点。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铜钥匙。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龚德端起茶杯,茶水温热,白气袅袅。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突然想起前世临刑前,谢明轩来狱中看她时说的那句话:“德儿,要怪就怪你太天真。”茶杯在手中微微发烫。龚德缓缓勾起唇角,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天真?这一世,她会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算无遗策。
祥瑞变妖异的风波,在龚府内部掀起了惊涛骇浪。
龚玉被禁足于自己院落的第三天,哭喊声仍能从紧闭的院门缝隙中隐隐传出。
“父亲!母亲!女儿是冤枉的!定是有人陷害女儿!”
“那石头……那石头女儿真的以为是祥瑞啊!”
声音凄楚,带着哭腔,在清晨薄雾弥漫的庭院里回荡。几个洒扫的丫鬟停下手中的活计,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年长的婆子摇摇头,压低声音:“二小姐这次怕是栽了。”
“可不是么,慧明居士和孙大夫都说了,那石头是假的,还泡过毒药。”
“听说老爷气得一夜没睡,下令彻查呢。”
“要我说,大小姐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还特意请了两位先生来。”
议论声像细密的雨点,洒落在龚府的每个角落。
龚德晨起梳洗时,碧桃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外面的动静。
“二小姐院里的丫鬟说,二小姐昨夜哭了一宿,眼睛都肿了。”碧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今早送去的早膳,她一口都没动。”
铜镜里,龚德的面容平静如水。
“父亲那边呢?”
“老爷一早就去了书房,把负责花园洒扫的下人全叫去问话了。”碧桃顿了顿,“还有……族叔公也去了。”
龚德眼神微动。
龚守成。
这位掌管着龚家三成产业的族叔,在前世龚家覆灭时,是第一个站出来“大义灭亲”,指证龚家参与科举舞弊的“证人”。事后,他分走了龚家城南最值钱的铺面和田产。
“知道了。”龚德淡淡应了一声,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在发髻上。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冷,气质沉静,与前世那个天真烂漫的龚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早膳后,周氏身边的丫鬟来请,说夫人请大小姐过去说话。
龚德来到正院时,周氏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见她进来,周氏放下账册,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德儿来了。”周氏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这几没吓着吧?”
“女儿没事。”龚德温顺地垂下眼帘,“让母亲担心了。”
周氏叹了口气:“玉儿那孩子……我原以为她只是性子活泼些,没想到竟如此糊涂。那石头若真献给了知府夫人,后果不堪设想。”
暖阁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声,清脆悦耳。
龚德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父亲说,这次多亏了你。”周氏看着她,眼神复杂,“请来慧明居士和孙大夫,既揭穿了假祥瑞,又保全了龚家的颜面。德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周全了?”
这个问题,龚德早有准备。
她抬起眼,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女儿只是那听妹妹说起祥瑞之事,心中总觉得不安。想起前些子读《异物志》,书中记载过有人用药物浸泡石头,伪造奇观骗人钱财的案例。女儿不敢确定,又怕冤枉了妹妹,这才想着请两位先生来看看。”
她说得诚恳,声音轻柔:“其实女儿心里也怕得很,万一真是祥瑞,女儿这般兴师动众,岂不是闹了笑话?”
周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这孩子,还是那个心思单纯、做事谨慎的德儿。只是这次,谨慎用对了地方。
“你做得对。”周氏拍拍她的手,“谨慎些总没错。你父亲说了,从今起,让你跟着我学管家。你也十六了,该学着打理内宅事务了。”
“女儿遵命。”龚德起身福礼。
垂首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学管家,意味着能名正言顺地接触账册、调配人手、过问府中大小事务。
这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
午后,龚德回到自己院落。
碧桃在门外守着,见她回来,低声禀报:“大小姐,福伯半个时辰前来过,说是有事禀报。奴婢让他在书房候着。”
“知道了。”龚德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艾草香,驱散秋的湿气。福伯站在窗边,见她进来,躬身行礼。
“大小姐。”
“福伯坐。”龚德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老人脸上,“有消息了?”
福伯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老奴按大小姐吩咐,让‘暗香’的人夜监视二小姐的院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子时,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翠儿,偷偷从后窗溜出,在院墙角落的狗洞处塞了一封信。”
龚德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纸上字迹娟秀,是龚玉的笔迹。
“明轩哥哥亲启:玉儿遭奸人陷害,身陷囹圄。那石头之事,玉儿实不知情,定是有人暗中做手脚,欲置玉儿于死地。望哥哥念在往情分,设法相救。若能脱困,玉儿必当厚报。另,姐姐近举止反常,恐已察觉什么,望哥哥小心。”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透着楚楚可怜的哀求,以及隐晦的暗示。
龚德看完,将信纸重新折好。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福伯说,“翠儿将信塞进狗洞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有人从墙外取走。老奴派人跟踪,取信之人七拐八绕,最后进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谢家一个远房亲戚。”
谢明轩。
这个名字像一冰冷的针,刺进龚德的心脏。
前世临刑前,他穿着月白色锦袍,站在刑场外的人群中,看着她被绑上木架。刽子手的刀落下时,他的脸上没有不忍,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淡漠。
“继续监视。”龚德的声音平静无波,“龚玉院里的任何动静,都要报给我。”
“是。”福伯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账册,“还有一事。老奴按大小姐吩咐,暗中查了族叔公掌管的城南三间绸缎庄的账目。”
他将账册翻开,指着其中几页:“这三间铺子,账面显示去年盈利三千两。但老奴派人暗中核对进货单据和销售记录,发现实际销售额至少应有八千两。中间五千两的差额,账上记载是‘损耗’和‘折价’。”
“五千两?”龚德挑眉。
“是。”福伯的声音更低了,“更蹊跷的是,这些‘损耗’和‘折价’对应的银钱流向,最后都汇入了谢家名下的‘通宝钱庄’。而且……不是一次汇入,是分十二次,每次金额不等,时间间隔也不固定。”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丫鬟们浆洗衣物的捶打声,沉闷而有节奏。
龚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谢家钱庄……”她喃喃道,“龚守成和谢明轩,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见财起意。
是早有预谋,是精心布局。
前世的龚家,就像一头肥羊,被群狼环伺。而龚守成,就是那头把狼引进羊圈的牧羊犬。
“大小姐,要不要把账目问题禀报老爷?”福伯问。
“不急。”龚德摇头,“现在揭穿,龚守成最多落个管理不善、贪墨银钱的罪名。父亲念在族亲情分上,或许只会让他退还银两,撤了差事。”
她抬起眼,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不是让他丢差事。我要的,是让他永无翻身之。”
福伯心头一震。
“继续查。”龚德说,“查清楚这五千两银子,最后到底进了谁的口袋。查龚守成最近半年,都和哪些京城人物有过接触。特别是……和科举、和朝堂有关的人。”
“老奴明白。”
福伯退下后,龚德独自坐在书房里。
夕阳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书案上的账册摊开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龚家牢牢困住。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网的结点,一刀斩断。
***
两后,谢明轩登门拜访。
消息传到龚德耳中时,她正在书房里看母亲给她的内宅账册。碧桃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大小姐,谢公子来了,正在花厅和老爷说话呢。夫人让您过去见见。”
龚德放下账册,抬起眼。
铜镜里,少女的面容平静无波。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取出一盒胭脂。指尖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唇上。镜中的脸顿时多了几分娇艳,少了几分清冷。
她又从衣柜里选了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上的素银簪子换成了一支珍珠步摇,走动时,珍珠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碧桃看得有些发愣。
大小姐平打扮素雅,今却……
“走吧。”龚德转身,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羞涩的笑意。
那笑容天真,纯净,不染尘埃。
就像前世十六岁的龚德。
花厅里,茶香袅袅。
龚德走进来时,谢明轩正与龚守仁说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明轩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坠着一枚青色玉佩。他面容俊秀,眉眼温润,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书卷气,又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
前世,就是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骗了她整整三年。
“德妹妹。”谢明轩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有礼,“许久不见。”
龚德福身回礼,垂眸时,眼底的寒冰被浓密的睫毛遮掩。
“谢公子。”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的羞怯。抬起头时,脸颊恰到好处地泛起一抹红晕。
龚守仁看着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明轩今怎么有空过来?”
“听闻府上近有些……风波。”谢明轩坐下,端起茶杯,动作优雅,“小侄心中挂念,特来探望。伯父伯母可还安好?”
他说得诚恳,眼神关切。
龚守仁叹了口气:“劳你挂心了。不过是些家宅琐事,已经处理妥当。”
“那就好。”谢明轩点头,目光转向龚德,“德妹妹近可受惊了?”
龚德抬起眼,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后怕:“多谢谢公子关心。那……确实吓着了。幸好慧明居士和孙大夫在场,才没酿成大祸。”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谢明轩看着她,眼神温柔:“德妹妹不必害怕。世间之事,真真假假,有时确实难以分辨。便是误将赝品当作真品,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安慰,实则是在为龚玉开脱。
龚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公子说得是。妹妹她……或许也是一时糊涂。”
“玉妹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容易被人蒙蔽。”谢明轩叹了口气,“这次的事,对她打击不小。我昨收到她的信,字里行间皆是委屈……”
他顿了顿,观察着龚德的反应。
龚德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妹妹她……给我也写了信。说她是冤枉的,定是有人陷害。”
“德妹妹相信吗?”谢明轩问。
龚德抬起头,眼神迷茫:“我……我不知道。那石头确实是假的,也确实泡过药。可是妹妹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问得天真,像个真正困惑的姐姐。
谢明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
这个龚德,还是那个单纯好骗的闺阁小姐。祥瑞之事,或许真是巧合,是她误打误撞请来了慧明居士和孙大夫,才揭穿了假石头。
“或许……”他斟酌着措辞,“是有人想借玉妹妹的手,陷害龚家。”
“谁会这么做呢?”龚德追问,眼神纯真。
谢明轩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是你们龚家族叔和我谢家联手吧?
“商场如战场,难免有仇家。”他含糊带过,“伯父经商多年,或许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龚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花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丫鬟们隐约的嬉笑声。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厅内熏香的甜腻气息。
谢明轩又坐了片刻,问了问龚德的近况,说了些金陵文会的趣事。他说话风趣,见识广博,偶尔引经据典,尽显世家子弟的风范。
龚德安静地听着,适时露出钦佩或好奇的表情。
就像前世那样。
半个时辰后,谢明轩起身告辞。
龚守仁和周氏送他到花厅门口。龚德跟在父母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德妹妹留步。”谢明轩转身,朝她拱手,“今一见,德妹妹气色甚好,我也就放心了。改文会有雅集,我再下帖子请妹妹。”
“谢公子慢走。”龚德福身。
谢明轩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就在他迈过门槛的瞬间,龚德忽然“哎呀”一声。
她手中的茶杯脱手,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正好溅在谢明轩的衣袖上。
“对不起!对不起!”龚德慌忙上前,掏出帕子要为他擦拭,“我……我没拿稳……”
她声音慌乱,眼眶微红,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谢明轩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无妨,一点茶水而已。”
他抬手要自己擦拭,龚德却已经用帕子按在了他的衣袖上。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帕子在他腰间一带而过。
“碧桃!”龚德回头唤道,“快去取净的帕子来!”
碧桃应声而去。
片刻后,她取来一方新帕子。龚德接过,仔细为谢明轩擦拭衣袖。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腰间的玉佩,指尖微微一顿。
那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青玉。
但真正让龚德在意的,是玉佩背面刻着的徽记。
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纹样,像某种图腾,又像某种暗号。
前世,她见过这个徽记。
在谢明轩的书房里,在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上,在……陆文渊的门生拜帖上。
“好了。”龚德收回手,后退一步,脸上带着歉意,“谢公子,真是对不住。”
“小事。”谢明轩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转身离开,月白色锦袍在秋风中轻轻摆动。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龚德站在花厅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秋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菊花的清香。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团湿润的印泥。印泥上,清晰地拓印着那枚玉佩背面的徽记。
纹样复杂,线条古拙。
像一只盘踞的兽,又像一朵盛开的花。
“大小姐?”碧桃轻声唤道。
龚德合拢手掌,将印泥藏入袖中。
她转过身,脸上歉意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回去吧。”
声音很轻,落在秋风里,瞬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