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守成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拖出房间,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绝望的灰败。福伯捡起地上烧毁一半的账册,仔细看了看边缘未被火焰吞噬的字迹——那上面记录着一笔去年腊月的交易,收款方赫然写着“谢记”二字。他眼神一凝,将账册小心收好,转身对家丁们沉声道:“押去祠堂,老爷和族老们都在等着。”院外的夜风吹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远处正院祠堂的灯火通明,像黑夜中一只睁大的眼睛。
祠堂里,烛火通明。
十二手臂粗的白蜡在供案两侧燃烧,火苗跳跃,将整个祠堂照得亮如白昼。供案上,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蜡油混合的气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龚父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他身旁坐着三位族老——二爷龚守义、三爷龚守礼、五爷龚守智。三人年纪都在五十开外,穿着深色长袍,神情肃穆。祠堂两侧站着十余名家丁,个个腰板挺直,面无表情。
龚德站在祠堂侧门边的阴影里,一身素色衣裙,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带进来。”龚父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
两个家丁押着龚守成走进来。龚守成的腿已经软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带到祠堂中央。他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襟上还沾着炭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三弟。”龚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龚守成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大哥这话从何说起?小弟……小弟不知犯了什么错……”
“不知?”龚父猛地一拍扶手,“砰”的一声巨响在祠堂里炸开,“你私藏原始账册,意图销毁,人赃并获,还敢说不知!”
龚守成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福伯手里那几本烧了一半的账册上。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涩的声音:“那……那是小弟一时糊涂……账目繁杂,有些旧账记不清了,怕……怕核查时说不明白,才……才想烧了了事……”
“了事?”二爷龚守义冷哼一声,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守成,你当在座的都是三岁孩童?账目记不清,烧了就能说清?你烧的,怕不是说不清的账,而是说不出口的账!”
“二哥明鉴!”龚守成忽然跪直了身子,声音拔高,“小弟这些年为家族打理西院生意,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有人看小弟不顺眼,想借机生事,小弟……小弟冤枉啊!”
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带着哭腔,听起来凄惨可怜。
龚德在阴影里轻轻扯了扯嘴角。
演得真好。
若不是前世亲眼见过他如何与谢明轩勾结,如何将龚家推向深渊,她几乎也要信了这副可怜相。
“冤枉?”龚父站起身,走到龚守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既然你说冤枉,那我们就查个清楚。福伯。”
“老奴在。”
“带人去三爷的住处,书房、卧房、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是!”
福伯领命,带着八名家丁快步离开祠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渐渐远去。
祠堂里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龚守成粗重的喘息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龚守成的额头开始冒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灰。
龚德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在族老会上侃侃而谈,曾经在账房里运筹帷幄,曾经在暗室里数着不属于他的银票。
现在,它们在颤抖。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福伯带着家丁回来了。
他们抬着三个大木箱,还有几个包袱。
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微颤。
“老爷。”福伯躬身道,“在三爷书房的书架后,发现一处暗格。暗格里藏有这些。”
他挥手,家丁们打开木箱。
第一箱,是金银。
不是散碎银子,而是整锭的官银、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千两。
第二箱,是珠宝玉器。
翡翠镯子、羊脂玉佩、珍珠项链、红宝石戒指……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第三箱,是地契房契。
金陵城内的铺面、城外的田庄、甚至还有扬州的一处宅院,厚厚一叠,至少有二十余张。
祠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位族老脸色骤变。
二爷龚守义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木箱前,拿起一张地契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张房契,手都在抖:“这……这些都是你的?”
龚守成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这些。”福伯又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样工具——刻刀、印泥、各种规格的空白印章,还有几枚已经刻好的私章,其中一枚,赫然是“龚氏商行总账房”的印鉴。
“私刻印章……”五爷龚守智的声音发颤,“守成,你……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个包袱打开,是一叠信件。
福伯将信件呈给龚父:“老爷,这是在暗格最底层发现的,与京城一位胡姓商人的往来书信。”
龚父接过信件,一封封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烛火跳跃,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祠堂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龚父。
终于,龚父放下最后一封信,抬起头,看向龚守成。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三弟。”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告诉我,这些金银珠宝,这些田产铺面,是从哪里来的?你一个月的月例不过五十两,这些,你攒几辈子能攒出来?”
龚守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告诉我,私刻家族商行印章,是想做什么?伪造文书?挪用公款?还是……盗用家族名义,行不轨之事?”
“你告诉我,与京城胡商往来,信中多次提及‘谢公子牵线’、‘谢家那边已经打点妥当’,这个谢公子,是谁?谢家,又是哪个谢家?!”
最后一句,龚父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祠堂里炸开,震得烛火猛地一晃。
龚守成浑身一颤,忽然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大哥……大哥饶命啊!小弟……小弟也是一时糊涂!是……是谢明轩!是谢家那个谢明轩!他说……他说只要小弟帮忙在账目上做些手脚,将来谢家与龚家联姻,少不了小弟的好处……那些金银,那些地契,都是……都是他给的……”
祠堂里一片哗然。
三位族老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
龚德在阴影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果然。
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
前世,龚守成就是被谢明轩用钱财收买,在账目上做手脚,最终将龚家拖入科举舞弊案的深渊。这一世,她提前截断了这条线,但龚守成与谢家的勾结,早已开始。
“谢明轩……”龚父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寒意,“好,好一个谢家公子,好一个未来女婿!”
他转身,看向三位族老:“二叔、三叔、五叔,你们都听见了。龚守成贪墨家族财物,私刻印章,勾结外人,证据确凿。按族规,该如何处置?”
三位族老沉默片刻。
二爷龚守义缓缓开口:“贪墨族产,数额巨大,按族规,当革除族籍,追回所有非法所得,移送官府法办。”
三爷龚守礼补充:“私刻印章,勾结外人损害家族利益,罪加一等。其名下所有财产,无论来源,全部充公归族。”
五爷龚守智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就按族规办吧。”
龚父点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龚守成:“龚守成,你还有什么话说?”
龚守成忽然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却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革除族籍……移送官府……好,好!”他嘶声道,“你们以为扳倒我就完了?啊?我告诉你们,龚家迟早要完!京城的大人物不会放过你们!谢家?谢家算什么?你们本不知道……不知道背后是谁!”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阴影里的龚德。
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他嘶吼着,“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迟早会死得比我惨!京城那位……那位大人……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龚家!”
家丁上前,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外拖。
龚守成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却一直瞪着龚德,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龚守成最后那番话震住了。
京城的大人物?
背后还有谁?
龚父脸色铁青,三位族老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惊疑不定。
龚德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祠堂中央。
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各位叔公。”她开口,声音清冷,“三叔狗急跳墙,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三叔移送官府,追回赃款,整顿西院账目,以免再生事端。”
龚父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冷静得可怕。
从发现账目问题,到设计引龚守成露出马脚,再到此刻面对威胁面不改色……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儿?
“德儿说得对。”龚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福伯,你亲自带人,将龚守成押送金陵府衙,将所有证据一并呈交。告诉知府大人,我龚家绝不姑息养奸,请官府依法严办。”
“是。”
“至于西院账房……”龚父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族老,“需要立刻整顿。诸位叔公,可有人选推荐?”
三位族老沉默。
西院账房是个肥缺,但经过龚守成这一闹,谁还敢轻易接手?更何况,龚守成最后那番话,像一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父亲。”龚德忽然开口,“女儿愿暂代西院账房之职,协助核查账目,理清亏空。”
祠堂里再次一静。
三位族老齐齐看向她,眼神各异。
二爷龚守义皱眉:“德丫头,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打理账房,恐怕……不合规矩。”
“二叔公。”龚德微微躬身,“如今家族危难之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女儿虽不才,但在账目上还算有些心得。此次三叔之事,便是女儿最先发现端倪。若由女儿暂代,一来可尽快理清账目,二来……女儿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在理。
龚父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本条理清晰的账目疑点摘要。
这个女儿,或许……真的可以。
“好。”龚父一锤定音,“就由德儿暂代西院账房,协助整顿。福伯从旁协助,一应人手,由德儿调配。”
“父亲!”龚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不过。”龚父话锋一转,“此事不宜声张。对外只说账房暂时由福伯代管,德儿从旁学习。明白吗?”
“女儿明白。”
龚德垂下眼帘。
足够了。
只要拿到账房的钥匙,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清查所有账目,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也能……为接下来的风暴,做好准备。
天色微明时,龚守成被押上马车,送往金陵府衙。
他的妻儿跪在祠堂外哭求,声音凄厉,但无人理会。
龚德站在廊下,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秋的清晨,寒气很重。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福伯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那几封与胡商往来的信,老奴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最关键的部分抽走了。剩下的,足够定龚守成的罪,但不会牵扯太深。”
龚德点头:“做得净些。”
“是。”福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龚守成最后说的……京城的大人物……”
“我知道是谁。”龚德打断他,声音平静,“陆文渊。”
福伯瞳孔一缩。
当朝首辅,陆文渊。
那个看似清正廉明,实则将天下视为棋盘的老人。
“小姐……”福伯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怕。”龚德转身,看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该来的,总会来。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得逞。”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平静,坚定,眼底深处,却藏着淬冰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