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德推开西院账房厚重的木门。
一股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霉味。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房间里堆满了账册,从地面垒到房梁,有些已经泛黄卷边。福伯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投下阴影。龚德走到主案前,手指拂过桌面,指腹沾了一层薄灰。她抬眼看向那些账册,目光沉静。这里埋藏着龚家二十年的财富流转,也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今天,她要亲手将它们一一揭开。
“小姐,账房的先生们都到了。”福伯在她身后低声道。
龚德转身。
门外站着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者,姓周,是西院账房的副管事,在龚守成手下做了十几年。他身后跟着五个账房先生,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个个穿着半旧的青灰色长衫,神色各异——有好奇,有疑虑,有不安,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见过大小姐。”周管事领着众人行礼,声音平板。
龚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从今起,西院账房由福伯暂代管理,我从旁学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父亲有令,账房需彻底整顿,所有账目重新核查。诸位都是账房老人,熟悉账务,还望尽心协助。”
周管事抬了抬眼皮:“大小姐,账房事务繁杂,光是历年账册就有上千本。若要全部重核,恐怕……耗时耗力,耽误生意。”
“耽误不了。”龚德走到墙边,手指划过一排账册的脊背,“三叔在时,账目混乱,亏空无数。如今既然要整顿,自然要从上理清。周管事若觉得力不从心,可以直言。”
周管事脸色一僵。
“老朽……不敢。”他低下头,“只是担心大小姐千金之躯,受不得这账房的苦。”
“受不受得,是我的事。”龚德转身,目光落在主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福伯,从今起,账房所有人每卯时上工,酉时下工。所有进出账目,需经你我二人共同签字方可生效。周管事,你带人先将最近三年的账册全部搬出来,按年份、月份、类别重新整理。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一份清晰的账目清单。”
“三天?”一个年轻些的账房先生忍不住开口,“大小姐,这……”
“做不到?”龚德看向他。
那先生被她目光一扫,竟有些发怵,低下头去:“做……做得到。”
“那就开始吧。”龚德在主案后坐下,“福伯,劳烦你监督。周管事,你去安排。”
众人散去,账房里响起搬动账册的窸窣声。
福伯走到龚德身边,低声道:“小姐,周管事是龚守成的心腹,恐怕不会老实。”
“我知道。”龚德翻开一本账册,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所以才要让他动起来。人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洒满庭院,秋的梧桐叶开始泛黄。远处传来家丁清扫院落的沙沙声,还有厨房飘来的米粥香气。一切都平静得像是寻常的清晨,但龚德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龚守成被押送官府的消息,昨夜已经传遍了整个龚府。
震动,才刚刚开始。
午后,龚家宗祠。
祠堂里的白蜡已经换过一轮,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昨夜燃烧过的蜡油气味。供案上的牌位静静立着,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龚父坐在主位,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依然明显。三位族老分坐两侧,二爷龚守义端着茶盏,慢慢啜饮;三爷龚守礼闭目养神;五爷龚守智则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锁。
龚德站在祠堂侧门边,一身素色衣裙,垂手而立。
“守成的事,已经报官了。”龚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金陵府衙接了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判下来只是时间问题。他名下的田产、商铺,已经全部查封,充入公中。”
二爷龚守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啊。守成这孩子,小时候看着挺机灵,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贪心不足罢了。”三爷龚守礼睁开眼,声音冷淡,“这些年西院的生意越做越大,油水也越来越多。他管着账房,手里过的是金山银山,起了贪念,也不奇怪。”
五爷龚守智合上账册,看向龚父:“大哥,守成的家眷……你打算如何处置?”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龚父沉默片刻,缓缓道:“守成犯的是国法,家眷无辜。他名下的宅子留给妻儿居住,每月从公中拨二十两银子,供他们生活。至于他的儿子……若愿意读书,族学照常收;若想学做生意,等年纪大些,可以安排到铺子里做学徒。”
“大哥仁厚。”二爷龚守义点头。
“但西院账房不能空着。”龚父话锋一转,“守成一走,账房群龙无首。这些年账目混乱,亏空无数,必须立刻整顿。诸位叔公,可有人选推荐?”
三位族老对视一眼。
二爷龚守义先开口:“账房是家族命脉,必须交给可靠之人。老夫觉得,守礼家的老二不错,在铺子里做了几年管事,对账目也熟。”
三爷龚守礼摇头:“二哥抬举了。我家那小子,管个铺子还行,管整个西院账房,怕是力不从心。”
五爷龚守智沉吟道:“要不……从外面请个老账房?金陵城里,精通账目的人不少。”
“外人终究是外人。”龚父摇头,“账房涉及家族本,交给外人,我不放心。”
祠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龚德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拢在袖中。
她知道,父亲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女儿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龚父看着她:“说。”
“女儿以为,账房整顿,关键在于‘清’字。”龚德向前一步,走到祠堂中央,“三叔在时,账目混乱,源在于一人独大,无人制衡。如今既要整顿,不如双管齐下——一方面清查旧账,理清亏空;另一方面,设立新规,防止再犯。”
“哦?”五爷龚守智来了兴趣,“德丫头,具体说说。”
龚德微微躬身:“女儿建议,账房可设双管事。一位主内,负责常账目核算、银钱收支;一位主外,负责与各铺子、商行对接,核对往来账目。二人互相监督,每月对账,所有重大支出需二人共同签字。如此,可避免一人专权。”
“双管事……”二爷龚守义捋着胡子,“倒是个法子。但人选呢?”
龚德抬眼,看向父亲:“女儿不才,愿暂代账房管事之职,协助整顿。”
祠堂里一片寂静。
三爷龚守礼猛地睁开眼:“德丫头,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打理账房,成何体统?女子不宜沾染铜臭,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三叔公。”龚德转向他,声音平静,“敢问三叔公,祖上定下这规矩时,可曾想过家族危难之际?”
“你——”
“昨夜之事,诸位叔公有目共睹。”龚德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位族老,“三叔贪墨,亏空无数,若非及时发现,家族基恐将动摇。如今账房急需可靠之人整顿,女儿虽不才,但在账目上还算有些心得。此次三叔之事,便是女儿最先发现端倪。”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因循守旧,坐视账房混乱,才是真正对不起列祖列宗。”
“说得好!”五爷龚守智忽然拍案,“德丫头这话在理!家族危难之际,还拘泥什么男女之别?守成不就是因为没人管着,才敢如此放肆?德丫头有能力,又是自家人,让她暂管账房,我看行!”
二爷龚守义犹豫道:“可是……传出去,怕惹人非议。”
“非议?”龚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守成贪墨数万两银子时,怎么没人非议?如今让德儿整顿账房,挽回损失,倒有人要说闲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供案前,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父亲在世时曾说过,龚家能有今,靠的不是规矩,是人心。”他转身,目光如炬,“德儿此次立下大功,挽回家族损失,这是事实。让她暂管账房,一是酬功,二是用才。至于外人非议——”
他冷哼一声:“我龚家的家务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三爷龚守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二爷龚守义叹了口气:“既然大哥决定了,老夫……没有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龚父看向龚德,“从今起,你暂代西院账房管事之职,协助整顿。福伯从旁协助,一应人手,由你调配。不过——”
他话锋一转:“此事不宜声张。对外只说账房暂时由福伯代管,你从旁学习。明白吗?”
“女儿明白。”龚德垂下眼帘。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她终于拿到了钥匙。
打开家族财务核心的钥匙。
傍晚时分,龚德回到西院账房。
账册已经重新整理过,分门别类摆在架子上。周管事带着几个账房先生还在忙碌,见龚德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
“大小姐。”周管事行礼,态度比早晨恭敬了些。
“进展如何?”龚德走到主案后坐下。
“回大小姐,最近三年的账册已经全部整理出来,按年份摆放。”周管事指着墙边的架子,“只是……账目繁杂,若要全部重核,恐怕还需时。”
“不急。”龚德翻开一本账册,“先从大笔支出开始查。所有超过五百两的款项,逐笔核对凭证、收据、经手人。周管事,你带两个人负责此事。其余人,继续整理更早的账册。”
“是。”
周管事退下,账房里又响起翻动账册的声音。
龚德坐在主案后,一页页翻看账目。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龚家二十年的财富流转——丝绸、茶叶、漕运、田租……一笔笔,一项项。
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是五年前的一笔账。支出:八千两。用途:修缮祖坟。经手人:龚守成。
祖坟修缮,需要八千两?
龚德眼神微凝。
她记得,前世龚家被抄家时,官府曾列出罪状之一,就是“虚报工程,中饱私囊”。其中就提到祖坟修缮,实际花费不到三千两,账上却报了八千两。
原来,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墙边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那些是更早的账册,有些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龚守成大概觉得这些陈年旧账不会有人查,所以没有销毁。
但正是这些旧账里,可能藏着更深的秘密。
“福伯。”龚德低声唤道。
福伯走过来:“小姐。”
“让人把那些旧账册全部搬下来,我要亲自看。”龚德指着墙边,“尤其是十年以上的。”
“是。”
家丁们开始搬动账册,灰尘飞扬。
龚德起身,走到窗边透气。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凉意。远处,龚府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一切看起来平静安宁,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谢明轩的三之约,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会怎么做?
还有龚守成最后那句话——“京城的大人物不会放过龚家”。
陆文渊。
这个名字,像一刺,扎在她心里。
“小姐,这里有个箱子。”福伯的声音忽然响起。
龚德转身。
两个家丁从墙角搬出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箱子很旧,锁已经锈蚀。福伯用铁钳撬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堆满了杂物——旧账簿、废纸、断墨、秃笔……还有几本用油纸包着的册子。
龚德走过去,拿起一本册子。
油纸已经发黄,但里面的册子保存得还算完好。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一些零碎的账目。
“这是……”福伯凑过来看。
“前任老账房的笔记。”龚德一页页翻看,“老账房姓钱,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父亲说过,钱老账房做事严谨,账目从不出错。”
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记录着几笔账目。时间:永昌十二年春。支出:两万两。收款方:空。备注:京中急用,特批。
永昌十二年,是七年前。
那时龚家的生意还没做到这么大,两万两不是小数目。
而且,“京中急用”?
龚德继续往后翻。
又找到几笔类似的账目。永昌十三年夏,一万五千两;永昌十四年秋,三万两……时间跨度三年,总额超过八万两。每一笔都写着“京中急用”,收款方全是空白。
更奇怪的是,这些账目在正式的账册里,完全没有记录。
龚德的心跳加快。
她翻到笔记最后一页。
那里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永昌十五年冬,王侍郎卒于任上。账目至此终。慎之,慎之。”
王侍郎。
龚德瞳孔一缩。
她记得这个名字。
王景明,永昌年间的户部侍郎,主管漕运、盐税。永昌十五年冬,突发急病去世。死后,家产被抄,据说贪墨数额巨大。
而这位王侍郎……他的夫人,姓谢。
金陵谢家的远房表亲。
龚德合上笔记,手指微微颤抖。
八万两银子,三年时间,通过龚家的账房,流向了京城。
流向了王侍郎。
而王侍郎,与谢家有亲。
所以龚守成才会说,谢明轩背后有京城的大人物。
所以前世龚家会被卷入科举舞弊案——那不仅仅是谢明轩的算计,更是陆文渊清除异己、打击新兴商业资本的一步棋。
而龚家,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小姐?”福伯察觉到她的异样。
龚德深吸一口气,将笔记小心收好。
“福伯,这个箱子,搬到我的书房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里面的东西,我要仔细看。”
“是。”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账房里点起了更多的灯。
龚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手中的笔记,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掌心。
八万两。
三年。
王侍郎。
谢家。
陆文渊。
一条线,渐渐清晰。
而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账房里,周管事还在带人核对账目。翻动账册的声音,打算盘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规律的韵律。
龚德转身,走回主案。
她坐下,翻开一本新的账册,拿起笔。
笔尖蘸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数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