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陈小雨坐在市队宿舍的下铺,盯着墙上的钟。秒针“咔嗒、咔嗒”地走,每走一格,她的心跳就重一下。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市队的聘用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聘用陈小雨同志为市游泳队助理教练,月薪四千,享受正式职工待遇,工作满一年后保送省体院进修”。合同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右边,是体校游泳班的训练计划。手写的,纸都卷边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学生的问题、进步、下周要练的内容。刘子涵的转身,张思雨的打腿,王小乐的憋气……
三天前,张教练把合同拍在她桌上。
“小雨,签了,你就是市队的人了。不签,回去当你的体校教练。两条路,你自己选。”
她当时没签,说要考虑三天。
现在,第三天了。
窗外的泳池传来训练的声音。市队的队员们正在热身,水花声、哨声、教练的吼声,混成一片。那是专业的、高效的、充满竞争的声音。
而她脑子里,是体校泳池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呛水的咳嗽声,她自己的、带着颤音的“加油”。
“小雨,”同宿舍的另一个助教推门进来,见她发呆,凑过来看,“还没签啊?赶紧签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你倒好,犹豫啥呢?”
“我……”陈小雨张了张嘴。
“别我我我了,”助教拿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笔呢?我给你找笔。签了,明天就能搬去单间,不用跟人挤了。工资下个月就发,四千呢!咱们这种没背景的,上哪找这好事?”
笔递到手里,很沉。
陈小雨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颤抖。
“快点啊,”助教催,“张教练下午还等着呢。”
笔尖落下,触到纸面。
然后,停住了。
“我……”陈小雨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想打个电话。”
“打给谁?”
“体校。”
助教愣了愣,然后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打吧打吧。真是的,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陈小雨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体校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赵大力。
“喂?体校,哪位?”
“大力,是我。”
“小雨姐!”赵大力的声音瞬间激动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子涵他们天天问!”
“我……”陈小雨吸了吸鼻子,“大力,校长在吗?”
“在,在游泳池那边。你等着,我去叫!”
电话那头传来跑步声,喊声:“校长!小雨姐电话!”
过了一会儿,苏远的声音响起:“小雨。”
“校长,”陈小雨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慢慢说。”
“市队让我签合同,月薪四千,保送体院。张教练说,我留在这儿,前途无量。可是……可是我想体校,想子涵,想大力,想小慧,想……想游泳池的水。”
她语无伦次,哭得喘不上气。
电话那头,苏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签吗?”
“我……我想。但我也怕。”
“怕什么?”
“怕签了,就回不去了。怕再也见不到子涵他们,怕再也听不到体校的铃声,怕……怕我变成另一个人。”
苏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
“嗯。”
“第一,你在市队训练,开心吗?”
陈小雨愣住了。开心吗?每天训练八小时,教小队员,学新东西,被教练骂,被队员比。累,压力大,但……充实。看到自己游得更快,看到队员进步,有那么一瞬间,是开心的。
“有时候开心。”她小声说。
“第二,你在体校当教练,开心吗?”
开心。教刘子涵憋气,他第一次潜到水底时,开心。看张思雨打腿,动作越来越标准时,开心。比赛那天,孩子们抱着奖牌又哭又笑时,开心。
那种开心,和市队不一样。更简单,更纯粹,像……像阳光晒过的水,暖暖的。
“开心。”她说。
“第三,”苏远顿了顿,“如果让你选,你是想当全国冠军的教练,还是想让每个怕水的孩子,都敢下水?”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砸在陈小雨心上。
她想当全国冠军的教练吗?想。站在领奖台后面,看着自己带的队员拿金牌,升国旗,奏国歌——那是每个教练的梦想。
但她更想让刘子涵不怕水。想让那个曾经抱着她腿哭的小男孩,能在水里自由地游,开心地笑。想让体校游泳池里,永远有孩子的笑声。
“我……”陈小雨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想让子涵不怕水。”
电话那头,苏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就回来。”
“可是……”陈小雨擦着眼泪,“市队条件这么好,工资这么高,我……”
“体校现在是没市队条件好,”苏远打断她,“但体校在变。游泳池修好了,恒温的。下个月,我们要建健身房,买专业的力量训练器械。后年,我们要盖新的宿舍楼,教练和学生都能住。大后年,我们要办自己的游泳比赛,请全省的学校来参加。”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体校的路,很长。但走的人多了,路就宽了。你回来,我们一起走。你不回来,我们也走,但路上,少了一个人。”
陈小雨握着手机,手在抖,心在颤。
“校长,”她哭着说,“我想回来。”
“那就回来。”苏远说,“体校的门,永远开着。”
挂了电话,陈小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眼泪了,脸绷得难受。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她走回宿舍,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
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桌上。
“你疯了?!”助教瞪大眼睛。
“我没疯,”陈小雨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我只是知道,我想去哪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那块旧秒表。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下了。
“你真要走啊?”助教看着她,“四千块呢!体院进修呢!你不要了?”
“不要了。”陈小雨背上包,“我要回体校。”
“体校给你开多少?”
“一千五。”
“一千五?你疯了吧?!”
“我没疯。”陈小雨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体校给的钱少,但给的东西,多。”
她走了。留下助教一个人在宿舍,看着满桌的纸屑,喃喃道:“真疯了……”
市队训练馆,张教练正在池边训队员。看到陈小雨背着包过来,他愣了一下。
“张教练,”陈小雨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两周的照顾。我……我要回体校了。”
张教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张教练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行吧,”他说,“人各有志。体校……也不错。”
“谢谢张教练。”
“等等,”张教练叫住她,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游泳训练资料。从入门到专业,都有。你拿回去,看看能不能用上。”
陈小雨愣住了,然后双手接过:“谢谢……”
“别谢了,”张教练摆摆手,“回去好好教。下次比赛,要是让我看到你的学生游得乱七八糟,我可不饶你。”
陈小雨用力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哭什么哭,”张教练皱眉,“赶紧走,别耽误训练。”
陈小雨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市队大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训练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池水泛着淡蓝色的光。
很美,很专业,但不是她的地方。
她的地方,是体校那个小小的、恒温的、总是充满孩子笑声的游泳池。
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体校。”
车开了。陈小雨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期待看到体校的牌子,看到场,看到游泳池,看到刘子涵,看到赵大力,看到吴小慧,看到校长。
期待回到那个,她第一次不怕水的地方。
同一时间,省射击队训练馆。
吴小慧站在靶位前,戴着护目镜,举着一把崭新的气。枪很轻,很稳,瞄准镜里的世界,清晰得像假的一样。
“呼吸,稳一点。”旁边,省队的主教练,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女人,低声指导。
吴小慧屏住呼吸,心跳在耳边轰鸣。视线里,靶心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扣扳机。
“砰。”
电子靶显示:10.9环。
满分。
“好,”主教练点头,“稳定性不错。但你这用眼习惯……真是非主视眼?”
“嗯,”吴小慧放下枪,“右眼视力0.8,左眼1.2,但右眼是主视眼。所以我现在用左眼瞄准。”
“不别扭?”
“习惯了。”
主教练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慧,”她说,“你的方法,我们研究了。很特别,但有效。昨天队里几个有视力问题的队员试了,成绩都有提升。秦研究员说得对,你是个天才。”
吴小慧低下头,没说话。
“我想让你留下来,”主教练说,“在省队当个技术顾问,专门研究非主视眼射击。工资嘛,一个月五千,包吃住。以后有成绩,还能涨。”
五千。
吴小慧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张了张嘴。
“别急着回答,”主教练拍拍她的肩,“考虑考虑。省队的平台,你是知道的。全国比赛,亚洲比赛,甚至世锦赛——只要你带出成绩,这些机会,都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
“在体校,你最多教教孩子。在这里,你能改变一个。”
改变一个。
这五个字,像有千斤重,压在吴小慧心上。
“我……我想打个电话。”她说。
“打给体校?”
“嗯。”
“行,”主教练点头,“打吧。我在外面等你。”
主教练走了,训练馆里只剩下吴小慧一个人。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体校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林峰。
“喂,体校。”
“林峰,是我。”
“小慧姐!”林峰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什么时候回来?校长说你在省队讲课,牛啊!”
“我……”吴小慧咬咬嘴唇,“校长在吗?”
“在,在射击场那边。你等着,我去叫。”
过了一会儿,苏远的声音响起:“小慧。”
“校长,”吴小慧的声音有点抖,“省队……想让我留下。”
“嗯。”
“一个月五千,当技术顾问。主教练说,我能改变一个。”
“你怎么想?”
“我……我想留下。”吴小慧说,“但我也想回来。”
电话那头,苏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改变一个?”
“想。”
“体校也有要改变。”
“什么?”
“改变那些没人要的、没信心的、觉得自己不行的孩子。”苏远说,“体校射击班五个学生,孙浩注意力不集中,赵天宇手抖,陈子轩怕枪声。他们不是天才,是普通人。但你想改变他们,让他们拿起枪,不抖,不怕,打得准。”
他顿了顿:
“改变一个,是让顶尖的人更顶尖。改变一个孩子,是让普通的人,变得不普通。你想做哪个?”
吴小慧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想改变一个吗?想。站在更高的舞台上,被更多人看见,被写进教科书。
但她更想改变孙浩。想让那个总是眨眼的男孩,能稳稳地瞄准。想让那个怕枪声的女孩,敢扣下扳机。
“我……”吴小慧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我想让他们不抖。”
“那就回来。”苏远说。
“可是……”
“没有可是。”苏远说,“体校的路,我们自己走。你回来,我们一起。你不回来,我们也走,但路上,少了一个人。”
吴小慧哭出了声。
“校长,”她哭着说,“我想回来。”
“那就回来。”苏远说,“体校的门,永远开着。”
挂了电话,吴小慧在训练馆里站了很久。
眼泪了,但心里的东西,沉甸甸的。
她走到门口,主教练还在等。
“怎么样?”主教练问。
“教练,”吴小慧鞠躬,“谢谢您的看重。但……我要回体校。”
主教练愣住了。
“体校给你开多少?”
“一千二。”
“一千二?”主教练皱眉,“小慧,你是个天才,不该被埋没在那种地方。”
“体校没埋没我,”吴小慧抬起头,眼睛很亮,“是体校发现了我。是校长告诉我,射击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是体校的孩子,让我知道,当教练,是件幸福的事。”
主教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人各有志。这个U盘,你拿着。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射击资料,从基础到高级,都有。你回去,好好用。”
吴小慧双手接过,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主教练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好好教。要是教不好,我可不答应。”
“嗯!”
吴小慧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省队大门,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体校。”
车开了。吴小慧抱着背包,里面装着主教练给的U盘,还有省队送的一套护具。
心跳得很快,但很稳。
像射击时,扣下扳机前的那一刻。
她知道,她选对了。
下午四点,体校场。
苏远正在教力量班练深蹲,赵大力在旁边吼着“腰挺直”。游泳池里,林峰坐在轮椅上,拿着本子,记录孩子们打腿的频率。
突然,校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停在了体校门口。
车门打开,陈小雨和吴小慧,同时下车。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背着包,走向体校大门。
场上,赵大力第一个看见她们。
“!”他吼了一嗓子,把杠铃片扔了,冲过去,“小雨姐!小慧!你们回来了?!”
训练中的孩子们全都停下来,看向校门口。
“陈教练!”
“吴教练!”
孩子们像水一样涌过去,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刘子涵抱着陈小雨的腿,孙浩拉着吴小慧的手,又哭又笑。
“陈教练,你真的回来了?”
“吴教练,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陈小雨摸着刘子涵的头,“不走了。”
“不走了,”吴小慧说,“以后都在。”
苏远站在场中央,看着这一幕。
阳光很好,洒在两个女孩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她们回来了。
带着市队的训练资料,带着省队的射击U盘,带着更坚定的眼神,和更稳的脚步。
体校的路,还很长。
但走的人,又多了一个。
不对,是两个。
他转身,对赵大力说:“训练继续。”
“是!”赵大力吼得震天响。
训练继续。
游泳池里,陈小雨跳下水,开始教孩子们转身。射击场上,吴小慧拿起枪,开始纠正动作。力量区,赵大力吼着“深蹲!再来一个!”
场上,生机勃勃。
体校的灯,还没亮,但阳光正好。
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很暖,很亮。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