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分,苏远推开办公室的门。
场上,林峰已经在了。男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正笨拙地拉伸大腿,动作僵硬得像台生锈的机器。看到苏远,他慌忙站直:“校长早!”
“早。”苏远把手里打印好的训练计划递过去,“今天的内容。”
林峰接过那张A4纸,眼睛瞬间瞪大了。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精确到分钟。力量、技术、柔韧、恢复……甚至还有“午睡20分钟”和“晚上9点前必须入睡”。
“这……这么多?”
“这只是基础。”苏远走到沙坑边,蹲下身捏了捏沙子。板结得厉害,必须换。“跳高不是跳得高就行。核心力量、爆发力、柔韧性、技术细节、心理素质——缺一不可。而你现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每一项都是零。”
林峰的脸白了白。
“但你有一样东西。”苏远看着他,“你的神经反应速度,是天生的A级。”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展开:
【林峰神经反应速度:0.172秒(国家级运动员标准:0.180秒)】
【潜力点:起跳瞬间的下肢爆发力(未开发)】
“从今天起,忘掉你以前学的一切。”苏远说,“现在,脱鞋。”
“啊?”
“光脚。”
三月的清晨,地面冰凉。林峰赤脚踩在塑胶跑道上,脚趾下意识地蜷缩。扁平足完全暴露出来,足弓几乎贴着地面,像个被压扁的拱桥。
苏远绕着他走了一圈,系统界面实时标注出骨骼和肌肉的数据:
【足弓塌陷度:78%(重度)】
【小腿三头肌紧张度:92%(危险)】
【踝关节活动范围:不足正常值60%】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光脚吗?”苏远问。
林峰摇头。
“因为你的脚,从来没有被正确地使用过。”苏远抬起自己的脚,演示性地做了个勾脚尖的动作,“常规跑鞋的足弓支撑,对你来说是毒药。它让你本就不工作的足底肌肉彻底休眠。而跳高,尤其是背越式跳高,起跳瞬间需要脚掌像弹簧一样——”
他猛地做了一个起跳动作,虽然这具身体已经四十二岁,但那个瞬间的爆发姿态,依然让林峰瞳孔一缩。
“——把全身的力量,在0.1秒内,从地面借上来。”苏远落地,气息平稳,“你的脚现在就像两块木板。所以第一步,唤醒你的脚。”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峰经历了人生中最奇怪的训练。
没有跑,没有跳,甚至没有离开原地。他只是坐在地上,按照苏远的指令,用脚趾去“抓”一块毛巾。然后是光脚在粗糙的塑胶颗粒上行走,用足心感受每一粒凸起。最后是单脚站立,闭眼,保持平衡。
“校长……这真的有用吗?”林峰满头大汗,不是累的,是急的。距离市运动会只有三天,而他还在玩“小孩子的游戏”。
“你的脚,有多少年没自己工作过了?”苏远反问。
林峰愣住。
“从你被判定为扁平足那天起,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默认这双脚是‘残次品’。你穿特制的矫正鞋垫,避免跑跳,连走路都下意识地用脚外侧着地。”苏远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我要告诉你,扁平足不是残疾,它只是另一种构造。而你的构造,恰好适合跳高。”
“适合……跳高?”
“常规的足弓像弹簧,你的足弓像——”苏远想了想,“像一张绷紧的网。弹簧的弹力是向上的,网的弹力是向四面八方扩散的。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学别人怎么用弹簧,而是学会怎么用这张网。”
系统界面弹出新的训练动画。三维模型中,扁平足的结构被高亮标注,展示出一种全新的发力模式:起跳时,整个脚掌像吸盘一样贴地,足底筋膜被拉伸到极限,然后像弓弦一样回弹,力量不是从足弓“推”上来,而是从整个足底“震”上来。
“现在,”苏远从器材室拖出一块旧垫子,铺在沙坑边,“躺上去,脸朝上。”
“啊?”
“让你躺就躺。”
林峰躺下。苏远蹲在他脚边,双手握住他的左脚脚掌。
“放松。”
下一秒,一股尖锐的酸疼从足底炸开,直冲天灵盖。林峰“嗷”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
“疼就对了。”苏远手下不停,拇指精准地按压着足底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足底的筋膜已经黏连得像一块塑料布。不撕开,你永远学不会用脚。”
“可是……可是运动会只有三天了……”
“所以我们的时间,是按秒算的。”苏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晨光渐亮。场上开始出现其他学生的身影,稀稀拉拉的,背着书包,低着头往教学楼走。没有人往沙坑这边看。体校要倒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剩下的十七个学生里,有十二个的转学申请已经批了,今天就是来办手续的。
苏远一边给林峰松解筋膜,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些身影。系统界面里,三个A-潜力的光点正在靠近。
【姓名:陈小雨(女,15岁)】
【潜力评估:游泳(A-)】
【状态:犹豫,对水有轻微恐惧】
【姓名:赵大力(男,16岁)】
【潜力评估:举重(A-)】
【状态:愤怒,认为被原教练耽误】
【姓名:吴小慧(女,14岁)】
【潜力评估:射击(A-)】
【状态:迷茫,视力下降中】
三个光点在教学楼门口停住了。他们在观望。
苏远收回目光,手上加了几分力。林峰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着嘴唇没再叫出声。
“记住这种感觉。”苏远说,“疼,说明你的脚还活着。等它不疼了,你就真的废了。”
上午八点,体育局的黑色轿车开进了校门。
来得比预想的还早。
苏远刚把林峰从垫子上拉起来,让他试着用新感觉的脚走路,就看到那辆车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个微胖、夹着公文包的是体育局副局长刘建国,左边是教育局的李科长,右边是财务审计的王主任。
标准的“撤销编制考察组”。
林峰脸色一变:“校长,他们……”
“继续练。”苏远拍拍他的肩,“用我教你的方法,原地纵跳二十次,感受足底发力。我去去就回。”
“可是——”
“没有可是。”
苏远转身朝办公楼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前世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里闪回——奥运会赛后发布会,记者们的话筒像枪管一样戳到面前,闪光灯亮得像要把人灼伤。那时候的他,跟腱刚断,坐在轮椅上,每说一个字脚踝都像有刀在割。
但现在的疼,不一样。
办公楼一层,教务处的门开着。三个学生和家长正在里面办转学手续。苏远路过时,往里面扫了一眼。陈小雨,那个游泳潜力的女孩,正低头站在妈妈身后。女人在签字,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响。
“苏校长。”刘建国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苏远抬头。刘副局长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笑容公式化:“这么早就来学校了?辛苦辛苦。”
“刘局更早。”苏远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站着李科长和王主任。桌上那份《撤销建制通知》已经被摊开了,旁边还摆着几个文件夹——是体校近五年的成绩单、财务报表、学生升学记录。每一份,都是催命符。
“苏校长,坐。”刘建国自己先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情况呢,文件里都写清楚了。今天我们来,主要是走个程序,看看还有什么遗留问题需要局里协调解决。”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体校必死,但可以死得体面点。
苏远没坐。他走到窗边,看着场。林峰正在那里,笨拙地做着原地纵跳。每一次起跳,都像是在和地球引力拔河。
“刘局,”苏远背对着他们说,“市中学生田径运动会,是后天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是,后天。”李科长接话,“不过苏校长,这跟咱们今天的事……”
“体校还有一个学生要参赛。”苏远转过身,“跳高。”
刘建国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无奈的笑:“苏校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看,体校现在的状况,参赛……就算参赛,又能怎么样呢?咱们要面对现实。”
“现实是,”苏远走到办公桌前,手指点在那份成绩单上,“过去五年,体校没有出一个二级运动员。现实是,账上只剩八千块钱。现实是,十七个学生走了十二个。”
他每说一句,刘建国的脸色就沉一分。
“但现实也是,”苏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人,“体校的编制撤销文件,生效时间是明天晚上十二点。而现在,是今天上午八点十七分。在文件生效前的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十小时又四十三分钟里,平城市体育运动学校,依然是一所合法的、有资格参加市级运动会的学校。”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窗外的场上,林峰跳了一下,没掌握好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愣了两秒,爬起来,继续跳。
“苏校长,”王主任扶了扶眼镜,“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放在那堆“罪证”旁边,“体校会参加后天的运动会。如果我们的学生,能在跳高上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么据《市级体育学校管理办法》第七条,凡在校生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以上的学校,可申请保留编制,进入为期一年的观察期。”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苏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苏远,”他换了称呼,不再叫“苏校长”,“你知道二级运动员标准是多少吗?”
“一米八十三。”
“那你知道,去年全市中学生运动会,跳高冠军的成绩是多少吗?”
“一米七六。”
“那你还——”
“我的学生,能跳一米八十三。”苏远说。
他说得太平静,太平静了,以至于另外三个人都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疯狂。
“苏校长,”李科长忍不住了,“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种事不是赌气就能——”
“我没有赌气。”苏远打断他,“我在陈述事实。体校会派学生参赛,如果达到标准,就按规章申请保留编制。如果达不到,”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撤销文件,“我明天就搬出这间办公室,绝不拖延一秒钟。”
沉默。
墙上的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
刘建国缓缓站起身,拿起那份新文件。标题是:《关于平城市体育运动学校参加本届市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及后续事宜的说明》。下面有苏远的签名,期是今天。
“你认真的?”刘建国问。
“我从不在体育的事情上开玩笑。”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荒谬,带着点佩服,也带着点“既然你要撞南墙那我就看着你撞”的冷漠。
“行。”他把文件放下,“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后天上午九点,市体育场,跳高。我会亲自到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但我得提醒你,苏远。参赛可以,但如果成绩太难看,丢的不只是体校的脸,还有体育局的脸。到时候,可就不是撤销编制这么简单了。”
“我明白。”
“还有,”刘建国指了指窗外,“就那个学生?练跳高的?”
“是。”
“他以前练过跳高吗?”
“从今天开始练。”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李科长和王主任对视一眼,也收拾东西跟上。走到门口时,王主任犹豫了一下,回头说:“苏校长,账上那八千多块钱,按照规定,撤销后要上缴局里。但如果你们真要参赛……报名费、交通费、餐费,我可以想办法拖一拖,等运动会后再结。”
苏远看着他:“谢谢。”
“不用谢我。”王主任叹了口气,“我也是体校出来的。1985年,铅球组。”
他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苏远一个人。
窗外的场上,林峰还在跳。第二十次,他终于找到了点感觉——起跳的瞬间,足底像是有弦被拨动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从脚掌传上来,把他往上推了推。
虽然只比之前高了几毫米。
但他感觉到了。
苏远下楼,走到场边。林峰看到他,喘着气跑过来:“校长,他们……”
“解决了。”苏远说,“后天,你去参加市运动会,跳高。”
林峰的脸“唰”地白了。
“我、我才练了一天……”
“现在是第二天。”苏远纠正他,“你还有两天两夜。”
“可是二级标准是一米八三,我、我连一米五都……”
“你能跳过去。”苏远说。
“凭什么?”林峰的声音带着哭腔,“校长,我知道您想保住学校,可是、可是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全市的比赛,那么多人在看,我要是连一米四都跳不过去,我……”
“你去年校运会,跳远多少米?”
林峰一愣:“四米二……”
“立定跳远呢?”
“两米六……”
苏远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飞快地按了几下:“你的垂直起跳高度,按立定跳远成绩推算,应该在六十五厘米左右。加上助跑,理论上能摸到七十五厘米。而背越式跳高的技术加成,平均是三十到五十厘米。也就是说,”他抬起眼睛,“你的理论极限,是一米二五到一米二五。这是你穿着跑鞋,用错误姿势跳的数据。”
林峰呆呆地看着他。
“而现在,”苏远收起手机,“你的足底筋膜刚刚被松解,你的发力模式正在重建,你还没有开始学技术动作。三天后,你的起跳高度会增加多少,你的技术能帮你过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按住男孩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很烫。
“体育比赛,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想不想’,是‘敢不敢’,是‘拼不拼’。”苏远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林峰耳朵里,“你现在告诉我,你想不想跳?”
林峰的嘴唇在抖。他想说“我不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苏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是在说,你可以说不,但如果你说了,就永远别再说“我想”。
场上一阵风吹过,卷起沙坑边的尘土。
远处的教学楼,二楼窗户后面,有三双眼睛在偷偷地看。
陈小雨、赵大力、吴小慧。那三个还没交转学申请的学生。
苏远知道他们在看。但他没有回头。
“我想。”林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大点声。”
“我想跳!”林峰喊出来,眼眶红了。
“好。”苏远松开手,“现在,我们去器材室,给你做第一双‘鞋’。”
“鞋?”
“你的脚,需要重新认识地面。”
器材室里堆满了陈旧破烂的器械。苏远翻出一双旧体鞋,又找出一卷医用绷带、几块不同硬度的海绵垫。他让林峰坐下,脱掉袜子。
“扁平足的支撑,不在足弓,在足跟和前掌。”苏远用绷带在林峰的脚上比划,“我要给你做一个支撑点,在这里,”他按住足跟下方,“和这里。”又按住前掌球状骨的位置。
“这……有用吗?”
“不知道。”苏远开始缠绷带,“体育比赛,本来就是一场大型的‘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赢,不知道会不会受伤,不知道努力有没有用。但如果你因为‘不知道’就不去做,那你就永远停在‘不知道’里。”
绷带一层层缠上去,在海绵垫的位置加厚。苏远的手法很专业——前世他受过无数次伤,队医包扎时他就在旁边看,看久了,自己也学会了。
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很丑,像两只白色的、臃肿的蹄子。但林峰穿上后,踩在地上,眼睛亮了。
“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脚心,这里,”他指着足弓位置,“空空的,但是脚跟和前面,很稳。”
“那就对了。”苏远站起身,“现在,我们学第一步:助跑。”
整个上午,场上就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助跑的步点、节奏、加速弧线。苏远用粉笔在跑道上画出标记,让林峰一遍遍跑,不跳,只是跑。跑到最后一步,刹车,感受那个“起跳预备”的瞬间。
“跳高运动员的助跑,不是直线加速。”苏远说,“是一条J形曲线。前三步慢,找节奏;中间五步加速,积蓄力量;最后四步,是把你所有的速度,转化成向上的力。”
他做了一遍示范。四十二岁的身体,跑起来已经不复当年的轻盈,但那个J形弧线依然标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最后一步踏在起跳点上,身体向上拔起的瞬间,林峰仿佛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看到一股力量从地面升起,顺着脊柱冲上头顶。
苏远没有真的跳。他落地,转身:“看懂了吗?”
林峰用力点头。
“那就继续跑。跑到你的身体记住这个弧线,记住最后一步的位置,记住起跳前那一瞬间的感觉——记住到,你在梦里都能跑对。”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体校的食堂大师傅老周,是全校最后一个还没走的职工。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工资还没结清。他看到苏远带着林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多打了一勺肉。
吃饭的时候,另外三个学生凑了过来。
陈小雨,瘦瘦小小的女生,端着餐盘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问:“校长,林峰真的要去比赛?”
“嗯。”苏远扒着饭。饭菜很简单,土豆丝,豆腐,几片肉。但他吃得很香——前世最后那段时间,他几乎什么都吃不下。
“可是……”陈小雨咬了咬嘴唇,“我听说,跳高二级要一米八三,林峰他……”
“他能行。”苏远说。
四个学生都抬起头看他。赵大力,那个练举重的壮实男孩,瓮声瓮气地说:“校长,我不是泼冷水。但林峰以前是练长跑的,跳高……这玩意不是说行就行的。”
“那什么不是说行就行的?”苏远反问。
赵大力被噎住了。
“举重?”苏远看着他,“你练了三年,最好成绩多少?”
赵大力的脸涨红了:“……挺举八十公斤。”
“你的极限至少一百二。”苏远说。
“不可能!”赵大力猛地站起来,餐盘“哐当”一声,“我教练说我这骨架,一百公斤就到头了!”
“你教练是看你家里穷,交不起‘营养费’,懒得在你身上花时间。”苏远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腰腹核心力量是A级,但你的教练只教你练手臂。所以你的深蹲成绩上不去,挺举卡在八十公斤。如果你用正确的方法练三个月,一百二十公斤不是问题。”
赵大力瞪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吴小慧,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怯怯地开口:“校长,您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苏远放下筷子,“就像我能看出来,你射击时总眯左眼,不是习惯,是因为你的右眼视力在下降,但不敢跟家里说。你怕说了,就得离开射击队。”
吴小慧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你,”苏远看向陈小雨,“你怕水,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你七岁时溺过水。但你的水感是A级,你的身体天生就知道怎么在水里呼吸。如果你能克服恐惧,你的成绩能比现在快三秒。”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
四个学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远。
“你们可以觉得我在吹牛,可以觉得我疯了。”苏远站起身,收拾餐盘,“但后天,市体育场,林峰会参加跳高比赛。如果他能达到一级——不,哪怕只是接近一级,那就证明,我没有疯。”
他走到食堂门口,回头:
“至于你们,想转学,今天下午之前还可以去办手续。想留下来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自己选。”
下午的训练,场上多了一个人。
赵大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举重杠铃片搬到沙坑边,开始做深蹲。一下,两下,三下。汗水很快湿透了背心。
苏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教林峰起跳动作。
然后是陈小雨。女孩换上了泳衣,但没下水,只是坐在游泳池边,把脚伸进水里。三月的水还很冷,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把脚缩回来。
最后是吴小慧。她趴在场边的看台上,用一把老旧的瞄准器,对着远处的树梢。没装,只是练姿势。
苏远依然没说话。
但他眼里的系统界面,四个光点,四个潜力评估,四个状态栏——其中三个,从“消极”变成了“观望”。
只有林峰的状态是:
【状态:极度专注,疼痛耐受中,足底筋膜激活度:41%】
下午四点,起跳训练进入瓶颈。
无论苏远怎么讲解、示范,林峰就是找不到“背弓过杆”的感觉。他的身体像一块僵硬的木板,每次都在过杆时把横杆碰掉。
“放松!你的腰是钢板吗?!”苏远第三次把横杆扶正。
“我放松不了……”林峰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我一跳起来,身体就僵住了……”
苏远盯着他。系统界面里,林峰的实时肌肉数据显示,背阔肌、竖脊肌、臀大肌全部处于过度紧张状态。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害怕摔倒的本能,压过了技术动作的记忆。
“你怕什么?”苏远问。
“……怕摔。”
“沙坑是软的。”
“但还是怕……”
苏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脱外套。
“校长?”
“看着。”苏远走到起跑点,助跑,起跳——不是背越式,是最古老的跨越式。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难看的弧线,然后“砰”一声摔进沙坑里,尘土飞扬。
林峰愣住了。赵大力停下了深蹲。陈小雨和吴小慧也看了过来。
苏远从沙坑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四十二岁,跨越式跳高,姿势笨拙,落地狼狈。
但他跳过去了。横杆没掉。
“跳高的本质是什么?”苏远问,声音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是跳过更高的高度?”
“是战胜恐惧。”苏远说,“对高度的恐惧,对摔倒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杆子就在那里,你跳过去,或者撞掉它。没有中间选项。”
他走回起跑点:
“再来。”
这一次,林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助跑,加速,踏跳——身体腾空的瞬间,他强迫自己向后仰,把腰背弯成一张弓。
然后他感觉到了。
风从耳边掠过,世界在身下旋转。横杆在视野边缘,那细细的竹竿,像是划分两个世界的线。
他过去了。
摔进沙坑的瞬间,林峰躺在沙子里,看着天空。夕阳把他的脸染成金色。
横杆还在架上,微微颤动。
苏远走过去,伸出手。林峰抓住那只手,站起来,然后,毫无预兆地,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混着汗水,滴进沙子里。
“一米五五。”苏远说。
“什么?”
“刚才那个高度,一米五五。”苏远指着跳高架。不知什么时候,他把横杆升到了新的高度。“你跳过去了。”
林峰呆呆地看着那横杆。它静静地横在那里,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米五五。比他早上跳的一米五,高了五厘米。比他人生中跳过的最高高度,高了至少十厘米。
而距离一米八三,还有二十八厘米。
“明天,”苏远说,“我们要到一米六五。”
天黑时,苏远让林峰回去休息。男孩一瘸一拐地走了,脚上缠着那对丑陋的“鞋”,但背挺得笔直。
苏远回到校长办公室,开灯,坐下。系统界面弹出:
【今训练总结】
【林峰:垂直起跳高度提升3.2厘米,技术动作完成度从12%提升至31%,足底筋膜激活度41%→58%】
【距离目标:28厘米】
【剩余时间:48小时】
他关掉界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
“第1天。林峰,跳高,一米五五。”
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赵大力(举重A-),陈小雨(游泳A-),吴小慧(射击A-)。观望中。”
窗外的场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那里有商场,有电影院,有无数个温暖的、正常的生活。而这座体校,像是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孤岛。
但岛上,有光。
器材室的灯还亮着。苏远走到窗边,看到赵大力还在里面,一个人对着镜子纠正深蹲姿势。游泳池那边,陈小雨蹲在池边,用手拨着水。看台上,吴小慧还趴在那里,举着那把没有的枪。
苏远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他走过空荡的走廊,脚步声在黑暗里回响。墙上的冠军照片,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光。那些六十年前、五十年前、四十年前的脸,年轻,骄傲,眼神里有火。
苏远在一张照片前停下。那是1978年,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的冠军,一个跳高运动员。照片已经褪色,但那个过杆的瞬间,依然轻盈得像一只鸟。
“再等两天。”苏远对着照片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安静地照进来。
他走出教学楼,走进夜色里。场上,沙坑边的跳高架还立在那里,横杆在风里微微晃动。
一米五五。
到一米八三,还有二十八厘米。
三天时间。
苏远抬起头,夜空里没有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但他记得那些星星的样子。前世在高原训练时,他躺在场上,能看到一整条银河。那时候他觉得,天空就像一个巨大的沙坑,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横杆。你要跳得够高,够快,够狠,才能不被它拦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意志波动,触发隐藏任务:薪火初燃】
【任务内容:72小时内,阻止三名A-潜力学生转学】
【任务奖励:解锁“基础体能修复液”配方(可缓解肌肉疲劳,加速恢复)】
【失败惩罚:无(但你会失去他们)】
苏远收起手机,朝校门口走去。
夜风吹过空旷的场,卷起沙坑里的细沙。那些沙子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又缓缓落下,落在那个浅浅的、属于林峰的脚印里。
脚印指向跳高架,指向横杆,指向一米五五之上的、看不见的高度。
校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很远。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