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比赛定在周六。
体校门口挂上了红色横幅：“第一届体校游泳比赛暨训练成果展示”。字是苏远自己写的，红布黄字，挂得有点歪，但很醒目。
早上七点，家长们就陆续到了。场上摆了几排塑料椅，是赵大力从菜市场借的，十块钱一天。椅子上贴了名字，按孩子分组坐。
泳池边，电子计时器调试好了，出发台擦得锃亮。裁判席摆了三把椅子，苏远坐中间，左边是赵大力（计时），右边是吴小慧（发令）。林峰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记录本，负责成绩录入。
孩子们在更衣室换衣服，叽叽喳喳，像一群兴奋的小鸟。
“我好紧张……”刘子涵穿着新泳裤，手在抖。
“紧张什么，”旁边一个大点的男孩说，“就当训练。”
“可是这么多人……”
“人多怎么了？游你的就是了。”
八点整，比赛开始。
第一项，6-8岁组五十米自由泳。
六个小男孩站在出发台上，最小的才六岁，泳裤大了一号，直往下掉，被他妈妈在后面用别针别住了。
“各就各位——”吴小慧举起发令枪。
孩子们蹲下，手扶台沿。
“预备——”
枪响。
“砰！”
六个孩子几乎同时跳进水里。水花四溅，打腿声、划水声、家长的呐喊声，混成一片。
苏远盯着泳池。动作很稚嫩，有的打腿像蹬自行车，有的划臂像狗刨，但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小脸憋得通红。
二十五米转身，乱了。一个孩子转早了，差点撞到水线。一个孩子转晚了，多游了两米。刘子涵转得最好，脚蹬池壁，像条小鱼一样弹出去。
最后冲刺，刘子涵第一个到边，手拍在池壁上。
电子计时器定格：37秒89。
“刘子涵，第一！”赵大力吼。
家长们鼓掌，刘子涵的妈妈站起来，又哭又笑。
刘子涵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把脸，看向裁判席。苏远对他点了点头。
第二项，9-12岁组五十米蛙泳。
第三项，13岁以上组五十米自由泳。
比赛一项一项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家长们的加油声，孩子们的呐喊声，裁判的报时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运动会。
最后一项，四乘五十米接力，按年龄分组。
6-8岁组，两队。刘子涵在第一队，游最后一棒。
前三棒，体校一队领先。到刘子涵下水时，领先了半个身位。他入水，打腿，划臂，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转身，蹬壁，冲刺——到边时，领先第二名整整三米。
“体校一队，第一！”赵大力吼得嗓子都哑了。
孩子们从水里爬上来，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家长们冲进场地，抱起自己的孩子，亲了又亲。
苏远站在裁判席前，看着这一幕。
系统界面弹出来：
【第一届体校游泳比赛圆满成功】
【参赛人数：33人】
【成绩达标率：85%（50米自由泳，6-8岁组标准45秒，9-12岁组40秒，13岁以上组35秒）】
【家长满意度：95%】
【体校声望提升：全市知名→全省知名】
【获得称号：“青少年游泳培训示范基地”】
【每月额外获得体育部门补贴：3000元】
苏远关掉界面。
泳池边，刘子涵被妈妈抱着，突然问：“妈妈，陈教练什么时候回来？”
一句话，让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了。
家长们也安静下来，看向苏远。
苏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
“六十天。”
“那陈教练会回来吗？”
“会。”苏远说。
他说得很肯定，但心里，其实没底。
市队条件好，机会多，陈小雨去了两周，进步神速。昨天通电话，她说张教练对她很器重，已经开始让她带小队员训练了。
四千工资，体院进修，专业队编制——这些诱惑，对一个十五岁的、从没走出过体校的女孩来说，太大了。
“校长，”刘子涵从妈妈怀里挣脱，跑到苏远面前，仰着头，“我能给陈教练打电话吗？我想告诉她，我游了三十七秒。”
“能。”苏远把手机递给他。
刘子涵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喂？”陈小雨的声音，背景有游泳池的回声和水花声。
“陈教练！”刘子涵喊。
“子涵？比赛怎么样？”
“我第一！三十七秒八九！”
“真的？太棒了！”陈小雨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转身怎么样？打腿呢？”
“都很好！校长说我转身进步最大！”
“那就好。继续练，别骄傲。”
“陈教练，”刘子涵突然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水声，和远处模糊的哨声。
“我……”陈小雨的声音有点哑，“我很快就回来。”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刘子涵把手机还给苏远，眼睛亮晶晶的：“陈教练说很快就回来！”
苏远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颁奖仪式很简单。前三名上台，苏远给他们挂上硬纸板做的奖牌——涂了金粉，阳光下闪闪发光。奖状是手写的，苏远的字，依然不好看，但很认真。
“第一届体校游泳比赛，冠军，刘子涵。”
“亚军，张思雨。”
“季军，王乐乐。”
孩子们上台，挺着，抬着头，笑得像朵花。
家长们拍照，录像，发朋友圈。标题都很统一：“体校游泳比赛，我家孩子拿奖了！”
比赛结束，人群散去。
场上只剩下体校的人。赵大力在收椅子，吴小慧在整理器材，林峰在核対成绩。苏远站在泳池边，看着水波荡漾。
“校长，”赵大力走过来，小声说，“市队那边……会不会不让小雨姐回来？”
“不知道。”苏远说。
“那怎么办？”
“等。”苏远说，“等她自己做决定。”
“可是——”
“没有可是。”苏远转身，看着赵大力，“体校的路，要自己走。她回来，我们欢迎。她不回来，我们也要走下去。”
赵大力不说话了，只是用力点头。
晚上，体校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比赛很成功，”苏远说，“但问题也很多。出发动作不标准，转身技术粗糙，体力分配不合理。下周开始，针对性训练。”
“是。”赵大力、吴小慧、林峰齐声应。
“还有，”苏远看向窗外，“射击班的比赛，下个月。力量班的校内赛，下下个月。体校要形成惯例，每个月，每个，都要有比赛。以赛代练，以赛促训。”
“明白。”
散会，苏远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登录体校的银行账户。五十万拨款，花掉二十七万，剩二十九万。加上这个月的学费收入、各种补贴，账上有三十一万。
不少，但也不多。
体校要发展，要留人，光靠这点钱，不够。
要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他点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是秦研究员发来的。附件是一份“青少年体能训练课程体系”的方案，秦研究员带队做的，想和体校开发，推向市场。
“课程面向全国中小学，线上+线下，体校提供训练方法和教练资源，研究所提供科研支持和技术背书。收益分成，体校占60%。”
苏远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可以谈。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课程内容，体校有最终决定权。第二，收益的10%，必须用于体校的助学金。”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体校的路，越走越宽，但也越走越重。
要带着这么多人，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倒。
窗外，夜色渐深。
体校的灯，还亮着。
周一早上，体校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市游泳队的张教练，一个人来的，没开车，打车来的。他站在体校门口，看着那块“青少年游泳培训示范基地”的新牌子，表情很复杂。
“苏校长。”他走进办公室，开门见山，“陈小雨，我要留下。”
苏远抬起头，看着他。
“她在市队这两周，进步很快。我带过这么多队员，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教的东西，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小队员也喜欢她，说她教得细，有耐心。”张教练在苏远对面坐下，“这样的苗子，放在体校，浪费了。”
“体校不浪费人。”苏远说。
“我知道，”张教练摆摆手，“你们体校搞得不错，我承认。但平台不一样。市队能给的，体校给不了。训练条件，比赛机会，上升通道——这些，体校有吗？”
“现在没有，”苏远说，“以后会有。”
“以后是多久？一年？两年？陈小雨十五岁，正是黄金年龄。等得起吗？”
苏远没说话。
“苏校长，”张教练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体校不容易，刘局跟我说了。五十万拨款，你们用得挺好，游泳池修得不错。但体校终究是体校，是业余的。市队是专业的，是能出成绩的。陈小雨这样的孩子，应该走专业路，不该在这儿当个业余教练，耽误自己。”
他说得很诚恳，是真心为陈小雨好。
苏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陈小雨自己怎么说？”
“她……”张教练顿了顿，“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我看得出来，她想去体院进修，想当专业教练，想带出全国冠军。这些，体校给不了。”
“如果我们能给呢？”
“你们能给什么？”张教练笑了，是那种很无奈的笑，“苏校长，别倔了。现实点，陈小雨留在市队，前途无量。回体校，最多当个教练，教教小孩子。你忍心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场上传来训练的声音。赵大力的号子，孩子们的呐喊，水花的飞溅。
“张教练，”苏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体校是业余的，市队是专业的。这话，没错。但体育，不止有专业，还有更多。”
他转过身，看着张教练：
“体校三十三个学生，有怕水的，有肥胖的，有协调性差的，有学习不好的。他们来体校，不是为了当冠军，是为了变得更好一点。陈小雨教他们，不是为了出成绩，是为了让他们不怕水，爱游泳，找到自信。”
“这些，市队能做到吗？市队只收精英，只练苗子。那些不够好的，不够快的，不够高的，市队不要。但体校要。体校要的，是每一个想变好的孩子。”
他顿了顿：
“陈小雨是体校第一个不怕水的学生，第一个游泳教练。她知道那些孩子的恐惧，知道他们的渴望，知道怎么一点一点，把他们从水里捞起来。这些，市队教不了，只有体校能教。”
张教练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苏远。
“她要留下，我不拦。”苏远说，“她要回来，我欢迎。体校的门，永远为她开着。”
说完，他坐回椅子上，不再看张教练。
张教练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圈，然后停下，叹了口气。
“苏校长，”他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成事。”
“我知道。”苏远说。
“行吧，”张教练走到门口，回头，“陈小雨那边，我给她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她要做决定。是留，是走，她自己选。”
“好。”
张教练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苏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场上，赵大力在教孩子们深蹲，吼得震天响。游泳池里，林峰坐在轮椅上，拿着本子，一边看一边记。
体校还在运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体校开张第二十天。市队来要人。小雨要走要留，她自己选。体校，不强留任何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然后，他起身，下楼，走向场。
场上，阳光很好。
孩子们训练的声音，充满了生机。
体校的路，还很长。
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