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游泳池修好的那天,陈小雨在池边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水是淡蓝色的,清澈见底,池底的瓷砖白得晃眼。恒温系统让水温保持在28度,不冷,不热,刚刚好。池边装了新的出发台,标准的跳水板,还有电子计时器——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能精确到百分之一秒。
孩子们兴奋地围着池子跑,想跳下去,被陈小雨拦住了。
“别急,”她的声音有点抖,“等校长来,做个仪式。”
上午九点,苏远带着体校所有人,站在池边。
“今天,体校游泳池,正式启用。”苏远说得很简短,“以后,这里不光是训练的地方,也是比赛的地方。一个月后,体校要举办第一届校内游泳比赛,所有人,都要参加。”
“哇——”孩子们欢呼。
“陈小雨,”苏远看向她,“比赛怎么安排,你定。需要什么,找赵大力。有困难,找我。”
“是……”陈小雨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从那天起,陈小雨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开始做比赛计划。分组,按年龄,6-8岁组,9-12岁组,13岁以上组。,五十米自由泳,五十米蛙泳,还有——四乘五十米接力。
“接力?”赵大力看着计划书,挠头,“咱们人够吗?”
“够,”陈小雨说,“每个组别凑两队,一队四人,刚好。不够的,从别的组借。”
“裁判呢?”
“我当主裁判,你当计时员,吴小慧当发令员,校长当……当总裁判。”
“奖品呢?”
“奖状,我手写。前三名,有奖牌——用硬纸板做,涂金粉。”
赵大力看着她,这个半个月前还怕水怕到不敢下池的女孩,现在一脸严肃地安排比赛,像个真正的教练。
“行,”他说,“听你的。”
训练变得紧张起来。
游泳池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八点,分组训练,错峰使用。陈小雨泡在水里的时间,从每天八小时,变成了十二小时。教完这个组,教那个组,纠正动作,掐表计时,喊到嗓子哑。
最让她头疼的是刘子涵。
那个曾经差点溺水、被她救上来的男孩,进步很快,但一到比赛训练就紧张。出发台上,枪还没响,他就腿抖。
“陈教练,”刘子涵哭丧着脸,“我害怕……”
“怕什么?”
“怕枪响,怕跳下去,怕游不快……”
陈小雨蹲在池边,看着他。想起半个月前的自己,也是这么怕。
“子涵,”她说,“你知道我第一次下水,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水会不会吃了我。”陈小雨笑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水不吃人,人自己吓自己。你跳下去,憋一口气,手脚一划,就游出去了。就这么简单。”
“可是——”
“没有可是。”陈小雨站起来,“今天,你练出发。不练到不抖,不准下课。”
刘子涵咬着牙,练。一次,两次,三次……练到第二十次,腿不抖了。
“好!”陈小雨掐表,“出发时间,0.8秒,进步了!”
刘子涵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把脸,笑了。
比赛前一周,游泳池来了不速之客。
是刘子涵的妈妈,还带着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男人个子不高,很壮,脖子粗短,眼睛很小,看人时眯着,像在打量商品。
“陈教练!”子涵妈妈招手,“这位是市游泳队的张教练,听说咱们体校游泳班不错,来看看!”
陈小雨心里“咯噔”一下。
市游泳队。那是平城市游泳的最高殿堂,出过省冠军,出过全国前八。张教练更是有名,带出过两个国家一级运动员。
“张教练好。”陈小雨走过去,湿淋淋的,有点狼狈。
“陈教练,”张教练伸出手,握得很用力,“听说你以前怕水,现在能当教练,不简单。”
“谢谢。”
“能看看训练吗?”
“……能。”
张教练在池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个小本子。陈小雨继续训练,但背脊发凉,像被蛇盯着。
训练内容是五十米自由泳测试。孩子们分组游,陈小雨掐表,赵大力记录。
刘子涵在第二组。出发,入水,打腿,划臂——动作很标准,速度很快。二十五米转身,有点慌乱,但调整过来了。最后冲刺,到边。
陈小雨掐表:“三十八秒二!”
“不错。”张教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八岁,三十八秒,市少儿比赛能进前八。”
陈小雨转过身,张教练正看着她。
“陈教练,你多大了?”
“十五。”
“练游泳几年了?”
“……一个月。”
“一个月?”张教练挑了挑眉,“以前没练过?”
“没。”
“那你这教得,是自学成才?”
陈小雨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的训练方法,我看了,”张教练合上本子,“很野,不正规。但有效。这个刘子涵,我打听过,以前怕水怕得要死,现在能游三十八秒。这说明,你有天赋。”
他顿了顿,说:
“来市队吧。当助教,跟着我学。一个月工资三千,包吃住。比你在这儿,强。”
三千。
这个数字,让旁边的赵大力倒吸一口凉气。体校教练的工资,现在最高也才一千五。
陈小雨愣住了。
“张教练,我……”
“不用急着回答,”张教练站起身,“考虑考虑。市队的条件,你也知道,标准池,专业器材,科学训练。你在这儿,用个恒温池就了不起了,但市队,有更先进的康复设备,有营养师,有心理辅导。你想在游泳这条路上走远,市队才是正道。”
他说完,拍了拍陈小雨的肩,走了。
子涵妈妈跟上去,回头冲陈小雨使眼色,意思是“快答应啊”。
陈小雨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滴进池子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小雨……”赵大力走过来,小声说,“你、你要去吗?”
陈小雨没说话,只是看着池水。池水很清,很蓝,能看见池底的瓷砖缝。
“我……”她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训练结束,陈小雨没像往常一样加练,而是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发呆。
苏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校长,”陈小雨低着头,“市队的张教练,让我去当助教。”
“嗯,我听说了。”
“一个月三千。”
“嗯。”
“包吃住。”
“嗯。”
陈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校长,我该去吗?”
“你想去吗?”苏远反问。
“我……”陈小雨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市队条件好,能学东西,工资也高。可是……可是体校……”
“体校破,旧,工资低,没前途。”苏远替她说了。
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砸进水里。
“但我舍不得。”她哭着说,“舍不得子涵,舍不得大力,舍不得小慧,舍不得……舍不得体校。这里是我第一次不怕水的地方,是我第一次当教练的地方,是我……是我觉得,自己活着的地方。”
苏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池水。
“校长,”陈小雨擦着眼泪,“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问你,”苏远说,“你教刘子涵游泳,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不怕水,让他变好。”
“你当教练,是为了什么?”
“为了……教更多孩子,让他们变好。”
“那你去市队,是为了什么?”
陈小雨愣住了。
“为了工资?为了条件?为了前途?”苏远看着她,“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你去,我不拦你。人往高处走,正常。”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去,是为了学更多东西,然后回来,把体校的游泳班,办得比市队还好——那你去,我支持。”
陈小雨瞪大了眼睛。
“体校不会永远是现在这样。”苏远站起身,看着灯火通明的校园,“游泳池会修得更好,器材会更先进,教练会更专业。总有一天,体校的游泳班,会超过市队,超过省队,成为全国最好的青少年游泳训练基地。”
他转过身,看着陈小雨:
“但这条路,很长,很难,需要人走。你愿意走吗?”
陈小雨看着苏远,看着那双平静的、但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擦眼泪,说:
“我愿意。”
“好。”苏远点头,“那你就去市队。学三个月,把能学的都学来。然后,回来,把体校的游泳班,办成你想要的样子。”
“可是……”陈小雨犹豫,“张教练会让我回来吗?”
“那是你的事。”苏远说,“体校的教练,要有本事留下,也要有本事离开,更要有本事——回来。”
陈小雨用力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第二天,陈小雨给张教练打电话,说愿意去市队当助教,但只能去三个月,学东西,不签合同。
张教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三个月就三个月。但来了,就要按市队的规矩来,别把体校那套野路子带来。”
“明白。”
挂了电话,陈小雨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游泳教材,还有——苏远送她的那块秒表,很旧了,但走得准。
“小雨姐,”刘子涵听说她要走,抱着她的腿哭,“你别走……”
“我不走,”陈小雨摸着他的头,“我就去学三个月,学完了就回来。回来教你更厉害的。”
“真的?”
“真的。”
“拉钩。”
“拉钩。”
赵大力和吴小慧也来了,三个人在食堂吃了顿“送行饭”。老周师傅炖了鸡,炒了肉,摆了满满一桌。
“小雨,”赵大力举起水杯(体校禁酒),眼睛有点红,“去了市队,别给体校丢人。”
“嗯。”陈小雨点头。
“有人欺负你,打电话,我过去揍他。”
“就你?”吴小慧白了他一眼,“市队那些运动员,一个能打你三个。”
“那我也要去!”
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都红了。
“小雨,”吴小慧小声说,“好好学,回来教我们。”
“嗯。”
吃完饭,苏远送陈小雨到校门口。市队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是辆七座商务车,很新,很亮。
“校长,”陈小雨背着包,回头看体校,看场,看游泳池,看那些她教过的孩子,“我走了。”
“嗯。”苏远说,“三个月,别忘了回来。”
“不会忘。”
陈小雨上了车。车开走了,开得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远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体校。
体校还在运转。游泳池少了陈小雨,但训练没停。苏远临时接管游泳班,让赵大力和吴小慧轮流带。但他很快发现,游泳班的孩子,情绪很低落。
“陈教练什么时候回来啊?”刘子涵问。
“三个月。”苏远说。
“三个月是多久?”
“九十天。”
“九十天……”刘子涵掰着手指头,“那我能游多快?”
“能游到三十五秒。”
“真的?”
“真的。”
刘子涵眼睛亮了,跳进水里,继续练。
苏远站在池边,看着这些孩子,看着空荡荡的教练席。
系统界面弹出来:
【教练陈小雨暂时离队】
【游泳班训练质量下降15%】
【学生情绪稳定性下降20%】
【建议:尽快培养替补教练】
苏远关掉界面。
培养替补教练,说得容易。体校现在,能当游泳教练的,一个都没有。
除非……
他看向看台。看台上,林峰坐在轮椅上,正在看一本《游泳技术分析》。
“林峰。”苏远走过去。
“校长。”林峰抬起头。
“你脚不能动,但手能动,脑子能动。”苏远说,“从明天开始,你接管游泳班的理论课。教孩子们游泳的原理,教他们怎么看自己的动作,教他们怎么制定训练计划。”
林峰愣住了:“我?可我不会游泳……”
“不用会。”苏远说,“你是教理论的,不是教技术的。技术,我来教。理论,你教。”
“我行吗?”
“你行。”苏远说,“你连跳高的生物力学都能算,游泳的理论,难不倒你。”
林峰看着苏远,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
“我试试。”
第二天,游泳班多了个“轮椅上的理论教练”。
林峰坐在池边,腿上放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给孩子们讲“水的阻力”“流线型”“打腿频率”。他讲得很细,很慢,用最简单的例子,最直白的语言。
“你们看,”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人在水里,就像一条船。船头要尖,才能破开水。所以游泳时,身体要绷直,头要低,手要并拢,像一把刀,切开水面。”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很认真。
苏远在旁边教技术,林峰讲理论,配合得意外地好。
训练质量,慢慢回升了。
三天后,射击班也出了事。
吴小慧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射击队打来的。对方说,看了秦研究员提交的“非主视眼射击法”研究报告,很感兴趣,想请吴小慧去省队“交流学习”。
“交流学习?”吴小慧拿着电话,手在抖。
“对,”电话那头是个很温和的女声,“我们想请你来,给我们的教练和运动员讲讲你的方法。当然,会有报酬,一次两千,包往返路费食宿。”
两千,讲一次课。
吴小慧挂了电话,坐在看台上发呆。
“怎么了?”赵大力训练完路过,看她脸色不对。
“省队……让我去讲课。”吴小慧小声说。
“讲课?讲什么?”
“讲我怎么用非主视眼瞄准。”
赵大力瞪大了眼睛:“,牛啊!那你答应了吗?”
“还没。”
“答应啊!两千块呢!”
吴小慧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靶场。体校的射击场,刚搭了雨棚,装了灯,但还是很简陋。靶纸是自己画的,枪是退役的,是训练弹。
而省队,有最先进的电子靶,有专业的,有国家级的教练。
“大力,”吴小慧突然问,“如果小雨姐去了市队,不回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赵大力说,“小雨姐答应回来,就会回来。”
“那如果……省队让我留下呢?”
赵大力愣住了。
“我的视力,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吴小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体校,我能当教练,能教孩子。但在省队,我可能……永远上不了赛场,只能当个‘案例’,给人研究。”
“那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吴小慧说,“我想去看看,看看真正的专业队是什么样子。但我也怕,怕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赵大力沉默了。他第一次意识到,体校这三个小教练,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些没人要的、迷茫的孩子了。
他们有了本事,有了价值,有了被别人“挖”的资本。
“小慧,”赵大力说,“你想去,就去。校长说了,体校的教练,要有本事留下,也要有本事离开,更要有本事回来。”
吴小慧抬起头,看着赵大力,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满脑子都是深蹲的男孩,此刻眼神很认真。
“嗯,”她点头,“我去看看。三天,就回来。”
“行,”赵大力咧嘴笑,“我等你。”
吴小慧也笑了,但眼圈有点红。
第二天,吴小慧也走了。省队派了车来接,很气派。
体校一下子少了两个教练,压力全压在苏远和赵大力身上。
苏远重新排了训练表。上午,他带游泳班和射击班的理论课,赵大力带力量班。下午,他带游泳班的技术课,赵大力带射击班的实践课。晚上,两人一起带力量班。
林峰负责所有理论课的备课和资料整理,坐在轮椅上,忙得像陀螺。
体校的灯,亮到更晚了。
孩子们很懂事,知道教练少,训练更自觉了。没人偷懒,没人抱怨,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像是在证明什么。
证明体校,少了谁,都能转。
一周后,陈小雨从市队打来电话。
“校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很兴奋,“市队的训练方法,我学到了!他们的出发训练,转身训练,打腿训练,都有专门的方法,比我们先进多了!还有营养餐,康复理疗,心理辅导——好多东西!”
“嗯。”苏远说,“都记下来,回来用。”
“我记了,记了满满一本!”陈小雨顿了顿,小声说,“校长,市队的张教练,想让我留下。他说,给我转正,工资涨到四千,还能送我去体院进修。”
“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苏远能听见背景音,是游泳池的水声,是教练的哨声,是运动员的喊声。
“校长,”陈小雨的声音很轻,“市队……真的很好。池子比我们的大,器械比我们的新,人比我们的多。训练的时候,旁边都是高手,压力很大,但进步也很快。我来了一个星期,五十米自由泳,从四十秒游到了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这个成绩,在体校能排第一。
“那你想留下吗?”苏远问。
“我……”陈小雨吸了吸鼻子,“我想回来。但我也怕,怕我回来,体校的游泳班,永远追不上市队。我怕我耽误了孩子们。”
“体校的游泳班,不是要追上谁。”苏远说,“是要让每个来这儿的孩子,不怕水,爱游泳,变得更好。市队是选精英,体校是教所有人。不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苏远打断她,“你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你自己决定。留下,或者回来。体校尊重你的选择。”
“校长……”
“好了,训练去吧。”
挂了电话,苏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场。
游泳池里,孩子们在训练。林峰坐在池边,拿着本子,一边看一边记。赵大力在力量区吼着“腰挺直!”,声音震天响。
体校还在运转,甚至运转得更好。
但苏远知道,这只是开始。体校要成长,要强大,要留住人,光靠情怀,不够。
要有实力,要有未来,要有让每个在这里的人,都觉得“值得”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桌边,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体校开张第十八天。小雨去市队,小慧去省队。体校少了两个教练,但没垮。孩子们在练,林峰在学,大力在扛。体校,在长大。”
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上办公室的门,走下楼梯。
场上,灯火通明。
游泳池的水,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像一片海,虽然小,虽然浅,但能容下每一个,想游泳的孩子。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