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校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
白底红字,简单粗暴:
平城体校训练营
招生范围:6-18岁青少年
开设:力量训练、游泳入门、射击基础
单次体验课:200元/节
月卡:5000元/月(不限次数)
咨询电话:138XXXXXXXX(苏校长)
牌子是苏远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挂上去的时候,赵大力在旁边扶着梯子,陈小雨和吴小慧仰头看着,三个人表情都很复杂。
“校长,”赵大力忍不住说,“这也太……寒酸了吧?”
确实寒酸。牌子是旧黑板改的,挂绳是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麻绳,字是用红油漆写的,还往下流了一道,像条红色的眼泪。
“能看清就行。”苏远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是五百块钱一个月……”陈小雨小声说,“普通健身房才三百。”
“我们不是健身房。”苏远说,“我们是体校。”
“体校更没人来了。”赵大力嘟囔,“现在谁还送孩子来体校啊,都去补习班了。”
苏远没接话,只是看着街道。体校所在的这条街,算是老城区,路边多是五金店、杂货铺、早餐摊。早上八点,上班上学的人流已经过去,街道冷清下来,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路边晒太阳。
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响声。
第一天,无人问津。
别说报名,连停下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偶尔有路过的,瞥一眼牌子,嘀咕一声“体校还没关呢”,就匆匆走了。
赵大力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站得腿都麻了,最后泄气地回到场,继续举空杆。但他举得心不在焉,每举几下,就扭头看门口一眼。
陈小雨在游泳池里泡着。水很冷,她嘴唇发紫,身体在微微颤抖。但苏远说了,每天泡八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所以她咬着牙,漂在水上,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游泳技术入门》。书页被水汽浸得发软,字都晕开了。
吴小慧在看台上,闭着眼睛举枪。她的新眼镜配好了,树脂镜片,很轻,很薄。但苏远不让她戴眼镜训练,说射击要用身体,不是用眼睛。所以她闭着眼,凭感觉,一遍遍扣动空枪的扳机。
“咔嗒,咔嗒,咔嗒。”
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回荡,很单调,很寂寞。
苏远在校长办公室,用那台老掉牙的电脑,搜索“青少年体能训练市场分析”、“游泳培训行业报告”、“射击运动普及现状”。数据很残酷:平城市有三百多万人口,但正规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不超过十家。其中三家是跆拳道馆,两家是篮球训练营,两家是羽毛球,两家是游泳,一家是击剑。
没有体校。
体校,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了古董。
下午三点,终于有人来了。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小胖墩。女人烫着卷发,拎着名牌包,表情很犹豫。小胖墩大概七八岁,圆滚滚的,背着个奥特曼书包,边走边舔冰淇淋。
“请问……”女人在门口探头,“这里是体校?”
赵大力“噌”一下站起来,差点把空杆扔了:“是是是!阿姨您找谁?”
“我看看那个……”女人指了指牌子,“力量训练,是教什么的?”
“就是……就是举重!”赵大力说完就后悔了,哪有这么介绍的。
果然,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举重?那不是会把孩子压矮吗?不行不行。”
“不是不是!”赵大力急了,“是力量训练,练肌肉,练协调性,不压个子的!”
“你多大了?”女人打量着他。
“十六。”
“你练举重?”
“嗯。”
“练多久了?”
“三年。”
“拿过奖吗?”
赵大力噎住了。他最好的成绩,是全市青少年举重比赛第七名。奖状倒是有,但没好意思拿出来。
女人看他这反应,摇了摇头,拉着小胖墩就要走。
“等等。”
苏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女士,体校的力量训练,不是传统举重。”他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训练大纲,您可以看看。”
女人接过,翻了两页。文件夹里是手写的训练计划,字迹工整,还配了简单的手绘图。分年龄,分性别,分基础。从最基础的深蹲、俯卧撑,到进阶的杠铃训练,循序渐进。
“我们针对青少年的力量训练,重点是打基础,不是上重量。”苏远说,“目标是改善体态,增强体质,培养运动习惯。您儿子——”他看了一眼小胖墩,“体重超标,核心力量不足,协调性差。如果放任不管,以后体育课都成问题。”
女人脸色变了变:“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苏远说,“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这是足踝力量不足。肩膀前倾,这是背部肌肉弱。肚子突出,这是核心没力量。这些,不趁早纠正,长大了更难改。”
小胖墩舔冰淇淋的动作停了,呆呆地看着苏远。
女人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训练大纲,犹豫了。
“那……学费真五百一个月?”
“体验课两百一节。如果您觉得值,再办月卡。”苏远说,“而且,我们可以承诺,一个月内,您儿子体重下降三公斤,体育课成绩提升一个等级。如果做不到,全额退款。”
“真的?”
“真的。”
女人咬了咬牙:“那……先试一节课。”
“行。”苏远看向赵大力,“赵教练,带学生去做体测。”
赵大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赵教练”是在叫自己。他“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领着女人和小胖墩往器材室走,边走边说:“阿姨,这边请,这边请……”
第一单生意,成了。
虽然只是一节两百块的体验课。
但体校账上,终于有了第一笔收入。
体测做得很简陋。一个体重秤,一个皮尺,一个秒表,还有几个赵大力自己都说不清标准的“测试动作”。
小胖墩叫王小明,八岁,体重四十二公斤——远超同龄人平均线。俯卧撑,零个。仰卧起坐,三个。立定跳远,九十七厘米。
赵大力记录数据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王小明同学,”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教练,“从今天开始,你要听赵教练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王小明舔着冰淇淋,含糊地说。
第一节体验课,苏远没让赵大力上重量。他只是让王小明做了三件事:靠墙静蹲,平板支撑,还有最基础的深蹲——空手,不加重量。
“动作要慢,要稳,要感觉到肌肉在发力。”苏远在旁边指导,“不要用惯性,不要借力,就用你自己的力量。”
王小明做得很吃力。靠墙静蹲三十秒,腿就开始抖。平板支撑十五秒,腰就塌了。深蹲做到第十个,脸憋得通红。
但他没哭,也没闹。可能是因为苏远在旁边看着,可能是因为赵大力一直在说“加油加油”,也可能是因为,这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原来这么“重”。
半小时后,王小明瘫在地上,喘得像条小狗。
“校长……”赵大力小声问,“这……能行吗?”
“能行。”苏远说,“去告诉他妈妈,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来训练,每次一小时。第一个月,重点减重,打基础。”
“那……收多少钱?”
“体验课两百,月卡五百。但第一个月,只收三百。”
“啊?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月,我们是赔本赚吆喝。”苏远看着瘫在地上的王小明,“只要他能瘦三斤,体育课成绩有进步,他妈妈就会成为我们的活广告。”
赵大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人来接孩子的时候,王小明正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说腿酸。女人心疼了,但苏远说:“肌肉酸痛是正常的,说明练到位了。回家用热水泡脚,早点休息,明天就好了。”
女人将信将疑地付了钱——三百块,一个月的学费。她拉着王小明要走,王小明却回头看了赵大力一眼,小声说:“赵教练,我下周一还来。”
赵大力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母子俩走了。体校又恢复了安静。
赵大力看着手里的三百块钱,三张红色的钞票,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他看了很久,然后,跑到苏远面前,把钱递过去。
“校长,给。”
苏远没接:“你赚的,你保管。”
“我?”
“你是教练,学费你收,以后的课你上。”苏远说,“体校的账,以后你管。”
赵大力傻了:“我、我不会管账……”
“学。”
“可是——”
“没有可是。”苏远转身往办公室走,“明天去买个体重秤,买个软尺,再买几个瑜伽垫。剩下的钱,你自己看着办。”
赵大力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三百块钱,又看了看苏远离去的背影。然后,他攥紧钱,跑到器材室,对着镜子,又开始举空杆。
这一次,他举得很用力,很认真。
因为现在,他是赵教练了。
第二天,来了三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领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孩。男人是中学老师,儿子十三岁,体育考试从来没及格过。
“我听说你们体校,三天教出个二级运动员?”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怀疑。
“是。”苏远说。
“怎么教的?”
“因材施教。”
“能看看训练环境吗?”
“可以。”
苏远带他参观了场,游泳池,器材室。很破,很旧,很简陋。男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条件?”
“条件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法。”苏远说,“您儿子的问题是协调性差,爆发力不足。我们可以针对性训练,三个月内,体育成绩提升到良好水平。”
“多少钱?”
“体验课两百,月卡五百。”
男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先试一节课。”
“行。”苏远看向看台,“吴教练,带学生去做体测。”
吴小慧正在闭眼举枪,听到“吴教练”,浑身一颤,枪差点掉了。她慌忙放下枪,跑下来,脸涨得通红。
“校、校长……”
“带这位同学去做体测,然后制定训练计划。”苏远说,“重点是协调性和爆发力。”
“我、我不会……”
“学。”
吴小慧咬了咬嘴唇,看向那个瘦高的男孩。男孩也看着她,眼神里是同样的不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吴小慧深吸一口气,说:“同学,请跟我来。”
体测做得很认真。吴小慧把从苏远那学来的、从书上看来的、自己琢磨的,所有能测的都测了一遍。身高体重、立定跳远、五十米跑、坐位体前屈、反应速度……
数据记了满满一页纸。
然后,她对着那页纸,发了十分钟的呆。
“吴教练,”男孩小声问,“我……是不是没救了?”
吴小慧抬起头,看着男孩。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很紧张。
“不是。”她说,“你的问题,是肌肉发力不协调。跳远时,手臂和腿不同步。跑步时,呼吸和步伐不合拍。这些,都可以练。”
“怎么练?”
吴小慧想了想,从器材室翻出几个塑料圆锥,在场上摆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走这个。”她说,“脚跟对脚尖,走直线。每天走一百遍。”
“这……有用吗?”
“有用。”吴小慧很肯定地说,“我练射击,第一课就是走直线。因为射击要稳,稳,从脚开始。”
男孩将信将疑地开始走。走得很慢,很小心,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吴小慧在旁边看着,纠正:“抬头,挺,目视前方。不要看脚,看远方。”
一节课下来,男孩走得满头大汗,但那条线,走得越来越直。
男人来接孩子的时候,看到儿子在场上走直线,愣了一下。
“这是在……军训?”
“练协调性。”吴小慧说,“您儿子的问题,是身体各部位不会配合。走直线是最基础的训练,练好了,再练跑跳,事半功倍。”
男人看着儿子走得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吴小慧——这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教练”。
“你多大了?”他问。
“十四。”
“你……练射击的?”
“嗯。”
“拿过奖吗?”
吴小慧低下头:“还没。”
男人不说话了。他付了两百块体验课的钱,拉着儿子要走。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下周我让他再来一次。如果有效果,我办月卡。”
“谢谢。”吴小慧鞠了一躬。
父子俩走了。吴小慧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到看台上,重新举起枪。
这一次,她没闭眼。
她睁着眼睛,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的树梢。呼吸很轻,很稳,心跳很平,很缓。
然后,她扣动了扳机。
“咔嗒。”
很轻,很脆。
第三天,来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高骏。
市一中跳高冠军,昨天才在赛场上赢了林峰的高骏。他一个人来的,没穿校服,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运动包。
他站在体校门口,看着那块寒酸的牌子,表情很复杂。
赵大力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杠铃片“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来什么?”赵大力挡在门口,像只护崽的母鸡。
高骏没理他,看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苏远。
“苏教练。”他说。
“高同学。”苏远点头。
“我想跟你练跳高。”
一句话,让整个体校都安静了。
赵大力瞪大眼睛,陈小雨从泳池里探出头,吴小慧放下了枪。
“为什么?”苏远问。
“因为你用三天,把林峰教到了一米八三。”高骏说,“我练了四年,最好成绩一米七八。我想知道,我差在哪。”
“你知道林峰现在在哪吗?”
“医院。”
“知道他脚怎么样吗?”
“骨裂,韧带撕裂,至少三个月不能训练。”
“那你还想练?”
“想。”高骏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练,下次比赛,林峰伤好了,我可能就跳不过他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
是骄傲被击碎后的不甘,是看到更高山峰后的渴望,是运动员骨子里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好胜心。
苏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体校学费,五百一个月。”
“我付。”高骏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先付两个月。”
“训练很苦。”
“我不怕。”
“可能会受伤。”
“我认。”
“好。”苏远接过钱,“明天下午四点,场见。”
高骏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苏教练,林峰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训练?”
“三个月后。”
“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高骏说,“我等他。”
他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赵大力冲到苏远面前,急得脸都红了:“校长!你怎么能收他!他是一中的!他昨天还嘲笑林峰!”
“那又怎么样?”苏远反问。
“他、他是敌人!”
“赛场上是对手,赛场下是同学。”苏远把钱递给赵大力,“记账。高骏,两个月学费,一千块。”
“可是——”
“没有可是。”苏远看着高骏离去的方向,“体校要活,就要收学生。不管他来自哪,不管他以前是谁,只要他想学,我们就教。”
赵大力不说话了,只是攥着那一千块钱,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体校开了第一次“教务会”。
参会人员:苏远,赵大力,陈小雨,吴小慧。地点:食堂。伙食:老周师傅煮的面条,加了点中午剩的红烧肉汤汁。
“汇报情况。”苏远说。
赵大力先开口:“王小明,八岁,体重四十二公斤,第一个月目标减重三公斤。训练计划:靠墙静蹲、平板支撑、基础深蹲。已收学费三百。”
吴小慧接着说:“李想,十三岁,协调性差,爆发力不足。训练计划:走直线、单脚站立、反应球练习。已收体验课两百,家长说如果有效果,下周办月卡。”
陈小雨低着头:“我……还没招到学生。”
“正常。”苏远说,“游泳是季节性,现在天还冷。等天热了,人会多。”
“可是……”陈小雨咬了咬嘴唇,“王小明妈妈今天问我,能不能让她儿子学游泳减肥。我说……我说我还不会教。”
“那就学。”苏远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加练两小时游泳技术。赵大力,吴小慧,你们轮流陪她练,给她计时,纠正动作。”
“是!”赵大力和吴小慧同时点头。
“高骏的情况特殊。”苏远继续说,“他是专业运动员,有基础,有目标。他的训练,我来负责。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三个学生:
“体校现在有四个学生。王小明,李想,高骏,还有——”他顿了顿,“——医院里的林峰。这四个学生,是我们的命子。他们练好了,体校才能活。他们练不好,体校就得死。明白吗?”
“明白!”三个孩子齐声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苏远起身,“散会。明天早上六点,场,训练。”
“是!”
夜深了。
苏远在办公室,打开系统界面。
【当前学员状态】
【王小明(8岁):体重42kg,体脂率28%,协调性D,力量E。训练目标:减重3kg,体育课成绩提升。】
【李想(13岁):协调性D+,爆发力D,耐力C。训练目标:体育成绩提升至良好。】
【高骏(16岁):跳高专项B+,技术完成度75%,潜力A-。训练目标:突破一米八零瓶颈。】
【林峰(15岁):跳高潜力S-,当前状态“伤病恢复中”,恢复进度:3/91天】
【赵大力:举重潜力A-,核心力量激活度8%,训练完成度5%】
【陈小雨:游泳潜力A-,水恐惧指数下降18%,水感激活度15%】
【吴小慧:射击潜力A-,视力矫正完成度12%,静态稳定性提升20%】
【体校资金:1500元(300+200+1000)】
【新任务“招收10名付费学员”进度:3/10】
苏远关掉界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开张第三天。收入1500元。学生三人。教练三人。”
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高骏来了。是好事,也是挑战。”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场上,赵大力还在举空杆。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起起落落,像一座沉默的山。
游泳池里,陈小雨漂在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水波轻轻晃动,托着她,像母亲的手。
看台上,吴小慧举着枪,一动不动。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很轻,很柔。
体校的灯,亮着。
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小,虽然暗,但倔强地,一颗一颗,亮着。
而更远的地方,医院的病房里,林峰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铜牌,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跳。
一遍,一遍,又一遍。
横杆升得很高,很高。
但他每一次,都跳过去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