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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准备下班。
创意部的下午茶方案已经完成了初稿——五十八条记录，三套方案，七页报告。她打算今晚再检查一遍，明天发给陆止山。
打印机还在震。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
是Maggie的微信。
“小苏，明天上午有个比稿，资料需要核对一下。你现在有空吗？来一趟市场部？”
发送时间：十七点五十八分三十三秒。
苏清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比稿。资料核对。市场部。
她想起昨天在Maggie工位上看到的那行字——“数据调整”。
心跳从七十六升到八十四。
她回了一条：“好的，Maggie姐。现在上去？”发送时间：十七点五十九分零五秒。
对方秒回：“嗯，8035。”
苏清漓把刚收拾好的包放下，重新打开电脑。
打印机还在震。她看了一眼，没卡纸。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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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点零五分，八楼市场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苏清漓走到8035，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Maggie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专注。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了——嘴角上翘十五度，眼睛没动。
“小苏来了，快坐。”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苏清漓坐下。桌上放着两沓A4纸，每沓约两厘米厚。还有一杯星巴克，中杯，已经喝了一半。
Maggie把那两沓纸推到苏清漓面前。
“这是明天比稿要用的数据资料。一沓是原始数据，一沓是我整理好的。”她指着左边那沓，“原始数据有点乱，需要核对一下，确保我整理的那个没出错。”
苏清漓翻了翻那两沓纸。原始数据那沓有各种表格和图表，有的打印的，有的手写的。整理好的那沓整整齐齐，每页都有编号和标签。
“核对多久？”她问。
Maggie看看手表：“两个小时吧。八点左右能弄完。我请你吃饭。”
苏清漓点点头：“行。”
Maggie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啦。我去楼下买个三明治，你要不要？”
“不用，谢谢。”
Maggie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苏清漓开始核对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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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点二十分，她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原始数据里有一页，是竞品销量统计。A品牌237，B品牌184，C品牌152——单位是千辆。但Maggie整理好的那页，C品牌变成了127。
差了25。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翻回去再看，没错，原始数据是152，整理后是127。
她拿起笔，在那页上画了一个圈。
继续往下看。
十八点四十分，第二个问题。
原始数据里，某品牌的市场份额是百分之十八点三，整理后变成了百分之十五点七。
差了二点六。
她画了第二个圈。
十九点整，第三个问题。
十九点三十分，第四个。
二十点整，她数了数，一共发现了七处差异。每一处都是原始数据比整理后的数据高，少的差几个点，多的差几十万。
七处。
她盯着那七个圈，脑子里想起外婆的话：
“有些人会趁你不注意，多拿你一葱。不是缺那葱，是习惯占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
这是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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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点十分，Maggie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还有一杯茶。
“核对完了？”她问，笑得很甜。
苏清漓点点头：“完了。”
Maggie走到工位旁，看了一眼那两沓纸。她的目光在那些圈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
“有发现问题吗？”
苏清漓看着她。
她也在看苏清漓。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温柔。
苏清漓说：“有几个数据对不上。”
Maggie眉头动了动——零点三秒。
“哪里对不上？”
苏清漓翻开那几页，一页一页指给她看。
“这里，原始数据152，整理后127。这里，百分之十八点三变十五点七。这里……”
她说了七处。
Maggie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等苏清漓说完，她点点头。
“哦，那些是我调整过的。”
苏清漓愣了一下：“调整？”
Maggie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原始数据有问题。有些品牌的数据虚高，不能用。我按实际情况做了调整，这样比稿的时候更有说服力。”
她看着苏清漓，目光真诚：“小苏，你刚来，可能不太懂。广告行业嘛，数据有时候需要……优化一下。不然客户看了原始数据，会觉得我们没竞争力。”
苏清漓没说话。
Maggie把那几页纸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放回原处。
“不过你核对得很仔细，谢谢啊。”她把三明治递给苏清漓，“饿了吧？吃点东西。”
苏清漓摇摇头：“不用，我不饿。”
Maggie也不勉强，自己打开三明治，咬了一口。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比稿，我还要再准备一下。”她笑笑，“今天辛苦啦。”
苏清漓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Maggie已经转过身，对着电脑，继续工作。
桌上的那沓纸，被她整理了一下，放进了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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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点四十分，苏清漓回到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她坐下，盯着电脑屏幕。
脑子里还在转那七处差异。
调整？优化？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笔记本第四十八页：
“阿珍，菜市场里，有人会缺斤短两。你问他，他说是风吹的。你信吗？”
风吹的。
她不信。
那Maggie说的“调整”，她该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记住了那七处差异。
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把那些数据记了下来：
1. C品牌销量：原始152 → 整理127，差25
2. D品牌份额：原始18.3% → 整理15.7%，差2.6%
3. E品牌增长率：原始12.5% → 整理9.8%，差2.7%
4. F品牌用户数：原始4.7M → 整理3.9M，差0.8M
5. G品牌渗透率：原始22.4% → 整理18.9%，差3.5%
6. H品牌复购率：原始34.2% → 整理28.7%，差5.5%
7. I品牌知名度：原始67% → 整理58%，差9%
七条。
她保存文件，标题：《20231024 比稿数据核对记录》。
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
打印机还在震。
她看了一眼，没卡纸。
然后她走出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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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点十分，她站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响了，是钱钱。
“今天怎么这么晚？”
苏清漓想了想，回了一条：“被Maggie叫去核对数据。”
“？？？核对什么数据？”
“明天比稿的资料。”
钱钱发来一串问号，一共八个。
“她让你核对？她自己不会吗？”
苏清漓没回。
公交车来了。七十六路，车牌沪A73621。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窗外霓虹灯闪烁。
她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硬硬的，还在。
她想起今晚Maggie说的话：数据有时候需要优化一下。
优化。
这个词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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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点十分，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四十九页：
“阿珍，今天教你最后一件事：有些人会骗你。不是每次都想骗你，但有机会就骗。你被骗了，别急着吵，先记下来。记多了，总会用上。”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今天记下的那七条。
记多了，总会用上。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今天路灯很暗，裂缝几乎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明天比稿，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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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二十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隐约可见。然后她想起今天周五，比稿。
她坐起来，深呼吸三次。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下，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那份《20231024 比稿数据核对记录》。
七条，还在。
她关掉文件。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好像在说：记住，记住，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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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