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苏清漓从打印店出来。
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彩色图表——三张A3纸,铜版纸,一百二十克,每张八块钱。一共二十四块,刷的支付宝,余额剩一百一十一块三毛。
她把图表卷起来,塞进透明文件夹。文件夹是昨天买的,得力牌,A4大小,两块五。现在里面装着七页A4纸的方案和三张A3纸的图表,鼓鼓囊囊的。
太阳很晒,九月末的上海,下午五点多还有三十一度。她走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想买瓶水。
便利店叫“全家”,三十平米,两个收银台,三个货架。她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三个人: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买关东煮,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在看货架上的烟,还有一个收银员在刷手机。
她走到冷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拿了一瓶农夫山泉,五五零毫升,两块。又拿了一瓶脉动,青柠味,五块。想了想,把脉动放回去,只拿矿泉水。
转身去收银台。
那个看烟的男人也走到收银台,手里拿着一包烟——中华,硬盒,四十五块。他把烟放在台上,掏手机扫码。
苏清漓站在他后面,等。
收银员先给男人结账。扫码,四十五,支付宝到账。男人拿起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一烟,叼在嘴里,没点。
苏清漓把矿泉水放上收银台,扫码支付,两块。余额剩一百零九块三毛。
她拿着水走出便利店。
门口有两个人:刚才那个男人,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的,也在抽烟。两个人隔着三米,各抽各的。
她往公司大门走,手里还攥着那瓶水,文件夹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时,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发传单的?”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里不让发。”
苏清漓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他指了指她腋下的文件夹:“公司门口,不能发传单。保安会赶。”
苏清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白色透明文件夹,里面花花绿绿的图表,从外面看确实像宣传单。
她抬起头,想说“我是公司员工”,但看到他的脸,突然想起什么。
他三十出头,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黑色手表。嘴里叼着烟,没点,眼睛眯着看她。
是茶水间那个兑咖啡的人。
“我不是发传单的。”她说,“我是公司员工。”
他眉毛动了动,零点三秒。
“哪个部门?”
“行政部。”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哦”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有点变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
六点十分,苏清漓回到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她坐下,把那瓶水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人。
他是谁?哪个部门的?为什么会在楼下抽烟?为什么把她当发传单的?
她打开公司内部通讯录,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深蓝色衬衫、手表、抽烟。
没有搜索结果。
她想了想,输入“创意部”,一页一页翻。
创意部有四十七个人,她翻到第二十三页时,看到了一个名字:
陆止山,创意群总监,办公室1706,内线8032
照片上的人,就是刚才那个。
她愣住了。
总监?创意部的总监?
她想起茶水间那天,他兑咖啡,喝了两分二十秒,杯子放窗台。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发传单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照片上的他穿黑色西装,打领带,表情严肃。和刚才叼着烟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点进去看他的简介:
陆止山,三十四岁,北大毕业,从业十二年,曾获戛纳广告节铜狮奖、One Show银铅笔奖、中国广告节金奖等。主导过奔驰、宝马、苹果、耐克等品牌的中国区 campaigns。
苏清漓看了三遍,把那些奖的名字记下来——虽然她一个都不认识。
手机响了,是钱钱。
“下班没?今天怎么这么晚?”
苏清漓回:“刚回来。”
“晚上吃饭吗?”
“吃。”
“老地方,七点。”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还有三十七分钟。
她关掉通讯录,打开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二十五页:
“阿珍,你看人不能只看脸。脸会骗人,但手脚不会。抽烟的人,你看他掐烟的姿势,就知道他是个急性子还是慢性子。”
她想起刚才他掐烟的动作——从嘴里拿下来,直接按进垃圾桶,没犹豫,没看,一秒钟。
急性子?
还是对陌生人没耐心?
她不知道。
但她合上笔记本,在脑子里给那个人加了一个标签:陆止山,创意总监,抽烟,咖啡兑热水,把她当发传单的。
---
七点整,巴蜀人家,二楼海棠厅。
钱钱已经点好了菜:水煮鱼、辣子鸡、夫妻肺片、麻婆豆腐、两碗米饭。
苏清漓坐下,钱钱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苏清漓喝了口茶,想了想,说:“我今天被人当成发传单的了。”
钱钱筷子停在半空:“谁这么没眼光?”
“不认识。”苏清漓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在楼下便利店门口,一个男的,说我发传单,让我别在公司门口发。”
钱钱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是公司员工,他就走了。”
“就这?”
“就这。”
钱钱嚼着辣子鸡:“那你还记着嘛?”
苏清漓没说话。
钱钱看着她,突然凑近:“那个人是不是长得很帅?”
苏清漓愣了一下:“什么?”
“不然你怎么一直惦记着?”
苏清漓脸有点热,可能是辣的吧。她低头吃饭,没接话。
钱钱笑了:“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对了,你那个下午茶方案什么时候提?”
“明天下午,三点。”
“紧张吗?”
苏清漓想了想:“有点。”
“正常。”钱钱夹起一块水煮鱼,“我第一次做报表给周建国看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习惯了。”
苏清漓点点头。
吃完饭,七点五十。她们走出巴蜀人家,站在路边等公交。
钱钱说:“明天加油。等你好消息。”
苏清漓笑了:“好。”
公交车来了,七十六路。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窗外霓虹灯闪烁。她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硬硬的,还在。
明天下午三点。
那个把她当发传单的人,会不会也在?
她不知道。
但外婆说过:怕什么,就去什么。去了,就不怕了。
---
晚上八点四十,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隔壁零一室今天很安静,零三室的泡面味飘进来,零五室的打呼噜声还没开始。
她坐在床上,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二十六页:
“阿珍,今天教你认人。有些人看起来凶,其实不凶。有些人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最难搞。你得看他对谁凶,对谁好。”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陆止山。
他对她凶吗?好像也不是。他只是认错了人。
但对其他人呢?
她不知道。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今天路灯特别亮,裂缝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在1708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要讲方案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睡着。
梦里,外婆站在菜市场里,朝她招手。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手里拿着烟,没点。
外婆说:“丫头,认识他了?”
她摇摇头。
外婆笑了:“那明天就认识了。”
---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九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然后她想起今天是什么子。
周四,下午三点,1708会议室。
她坐起来,心跳从七十二升到七十八。
深呼吸三次,吸气四秒,呼气六秒。降到七十四。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今天穿那件白衬衫——第一天穿的那件,洗过三次,熨过一次。第三颗扣子缝过三针,还结实。
七点五十分出门。
走到地铁站,六百二十三步,用时七分三十九秒。
三号线人很多,她被挤在车门旁边。今天那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又出现了,还在看BOSS直聘,那家公司还叫“重新做人科技有限公司”。
八点二十分,她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频率每分钟六十三次。
她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七页A4纸,三张A3图表,数据、分析、方案、预算、应急预案——每一页都看过至少五遍。
九点,周建国走过来:“下午三点,1708。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别紧张。我岳母说,你行。”
他走了。
打印机还在震。
她盯着屏幕,想起外婆的话:
“准备足了,机会来了才抓得住。”
她准备好了。
机会,下午三点。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她站在十七楼电梯口。
透明文件夹握在手里,边缘被她捏出了四道新的指印。里面是那七页方案和三张图表。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地毯,墙上六幅广告海报。她深吸一口气,走向1708。
会议室门开着。她走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周建国、李姐、王丽、赵强,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
周建国朝她点点头:“坐。”
她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两点五十八分,又进来两个人:陆止山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陆止山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和昨天一样,袖子卷到小臂。他看了一眼苏清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走到最里面坐下。
那个女人穿黑色连衣裙,短发,戴珍珠耳环,坐在陆止山旁边。
三点整,周建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会,主要讨论行政部下周下午茶方案。小苏,你来介绍。”
苏清漓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心跳从八十升到九十二。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第一张图表。
“这是我上周做的数据调研。连续一周,中午在食堂和茶水间观察同事们的饮食偏好,共记录二百一十三条有效样本。”
她把图表贴在白板上。
“整体口味分布:偏好辣味占百分之三十一点五,偏好清淡占百分之二十四,偏好甜味占百分之二十点二,偏好酸味占百分之十三点一,无明显偏好占百分之九点九。”
她贴第二张图表。
“按职级分析:高层管理人员百分之六十八点四偏好清淡,基层员工百分之四十二点一偏好辣味。说明职级越高,口味越清淡。”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那个戴珍珠耳环的女人开口了:“数据来源可靠吗?”
苏清漓说:“我自己观察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特征。样本覆盖率:行政部百分之八十六,人事部百分之九十,财务部百分之八十八,创意部百分之八十一,市场部百分之八十四。”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清漓贴第三张图表。
“基于数据分析,我设计了三套方案。方案A主打甜味,适合偏好甜味的人;方案B主打清淡,适合偏好清淡的人;方案C混合搭配,适合口味多样的人。每人可选一套或自选组合,总额控制在二十元以内。”
她拿出方案细节,一页一页介绍:供应商、单价、组合方式、预算分配、应急预案。
讲了八分钟。
讲完,她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点点头,看向陆止山。
陆止山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转了两圈。然后他看着苏清漓,问了一个问题:
“你观察了一周,有没有发现什么数据之外的东西?”
苏清漓愣了一下。
数据之外的东西?
她想起茶水间里那些细节:王丽抱怨婆婆,张姐啃苹果,李俊接水就走,陆止山咖啡兑热水。
她想了想,说:“有。吃饭快的,大多是基层员工,平均十二分钟。吃得慢的,大多是高层,平均十九分钟。而且高层很少单独吃饭,大多有人陪着。”
陆止山嘴角动了动——那个类似笑的东西,零点三秒。
然后他说:“这个方案,可以试。”
苏清漓心跳从九十二升到一百零二。
周建国说:“那下周一就开始。小苏负责执行。”
那个戴珍珠耳环的女人说:“我同意。数据扎实,考虑周全。”
她看向苏清漓:“我是创意部总监,林若云。以后有创意方向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苏清漓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三点四十二分,会议结束。
苏清漓收拾东西,准备走。
陆止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抬头看他。
他说:“昨天的传单,是你的调研报告?”
苏清漓脸有点热:“是。”
他点点头:“下次别拿在手里晃,容易误会。”
然后他走了。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打印机不在十七楼,但她好像听见了震动的回声。
---
四点十分,她回到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每分钟六十三次。
她坐下,盯着屏幕,发了三分钟呆。
然后打开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二十七页:
“阿珍,今天教你一件事:别人认错你,不是你的错。但别人认对你了,你要记住。”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陆止山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认对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手机响了,是钱钱。
“开会怎么样?”
她回:“方案通过了。”
“!!!恭喜!晚上庆祝!”
她笑了一下,回:“好。”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