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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苏清漓站在周建国的工位前。
周建国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钓鱼视频，一条大鱼正在水里扑腾。他眼皮都没抬：“什么事？”
“周经理，下周的下午茶方案通过了，我想今天去批发市场采购样品，先确认一下供应商。”
周建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白比眼黑多——比例六比四：“预算批下来了，八百六十块。能省就省，省下来的归部门。”
苏清漓点点头：“我尽量。”
周建国低下头，继续看鱼：“去吧。十一点前回来。”
苏清漓转身走了。
走出行政部，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五分。批发市场在郊区，坐地铁要四十五分钟。她算了算时间，来回两小时，加上采购时间，下午两点前能回来。
她给钱钱发了条微信：“今天去批发市场采购，中午不一起吃饭了。”
钱钱秒回：“批发市场？那个XX批发市场？我也想去！等我！”
三分钟后，钱钱出现在行政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走吧，我陪你。”她挽住苏清漓的胳膊，“正好想去买点水果。”
两人一起下楼，坐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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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整，她们站在XX批发市场门口。
市场很大，占地约三万平方米，分八个区：水果区、蔬菜区、粮油区、调味品区、货区、肉类区、水产区、副食品区。每个区都有上百个摊位，棚顶是蓝色的彩钢板，地面是水泥地，有些地方有积水。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水果的甜香、蔬菜的泥土味、鱼腥味、卤味、调料味。苏清漓深吸一口气，笑了。
“怎么了？”钱钱问。
“想起我外婆。”苏清漓说，“她以前就在这样的市场卖调料，卖了四十三年。”
钱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走进水果区。
苏清漓从包里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采购的品种和数量：苹果三十斤、橙子二十斤、香蕉十五斤、火龙果十个、西瓜两个（切好）。这是给水果拼盘准备的。
她站在第一家水果摊前，看了看苹果。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围裙，正在搬货。
“老板，苹果怎么卖？”
老板回头看她一眼：“四块五一斤。”
苏清漓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又放下：“太贵了。别家才四块。”
老板笑了：“小姑娘，我这苹果是山东烟台的，脆甜。别家的能比吗？”
苏清漓也笑了：“老板，我要是拿三十斤，能给什么价？”
老板愣了一下：“三十斤？你是开店的？”
“公司采购。”苏清漓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她上周刚印的，行政助理苏清漓，“长期那种。”
老板接过名片看了看，态度变了：“哦，公司啊。那给你四块二，最低了。”
苏清漓摇摇头：“四块。行就行，不行我去别家。”
老板犹豫了两秒：“四块二真的最低了，我这进货价都三块八。”
苏清漓指着旁边一筐苹果：“老板，您这筐苹果大小不一，有几个还有疤痕。四块的话，我挑大的拿。”
老板看了看那筐苹果，又看了看苏清漓，叹了口气：“行行行，四块。挑吧。”
苏清漓开始挑苹果。她一边挑一边跟钱钱说：“外婆教我的，先问价，后砍价，莫当冤大头。挑货的时候要挑毛病，但别太过分。让人家觉得你懂行，又给人家留面子。”
钱钱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笑了：“你这是遗传的？”
苏清漓也笑了：“学的。”
挑了十五分钟，称重，三十斤，一百二十块。苏清漓掏出手机，支付宝转账。
老板接过钱，嘀咕了一句：“你们公司怎么派个这么厉害的来，比我老婆还会砍。”
苏清漓内心OS：外婆教的，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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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橙子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剥橘子吃。苏清漓走过去：“阿姨，橙子怎么卖？”
阿姨看了她一眼：“五块。”
苏清漓拿起一个橙子闻了闻，又放下：“阿姨，我拿二十斤，能给多少？”
阿姨眼睛亮了：“二十斤？四块八。”
苏清漓摇摇头：“四块五。”
阿姨：“四块七。”
苏清漓：“四块五，我现在就要。”
阿姨犹豫了三秒：“行吧行吧，四块五。”
苏清漓开始挑橙子。她一边挑一边说：“外婆还教过我，砍价要看人。阿姨这种，你给她一点甜头，她就愿意让。但不能让太多，不然她觉得亏了。”
钱钱在旁边笑：“你这是上课呢？”
苏清漓也笑：“实践教学。”
挑了十分钟，称重，二十斤，九十块。转账。
阿姨接过钱，说：“小姑娘，你哪个公司的？下次来我还给你优惠。”
苏清漓递给她一张名片：“美梦厨房，下周可能还要。”
阿姨看了看名片，收进口袋：“行，下次来直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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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香蕉摊。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正在玩手机。苏清漓走过去：“老板，香蕉怎么卖？”
小伙子头也不抬：“三块五。”
苏清漓：“十五斤，什么价？”
小伙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三块三。”
苏清漓：“三块。”
小伙子：“三块二，不能再少了。”
苏清漓指了指香蕉：“老板，你这香蕉有点生，放两天才能吃。三块，我全要了。”
小伙子犹豫了五秒：“行吧行吧，三块。”
苏清漓挑了十五斤，四十五块。转账。
小伙子嘀咕：“现在的公司采购都这么厉害吗？”
苏清漓笑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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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家，火龙果摊。
第五家，西瓜摊。
一家一家走下来，苏清漓把清单上的水果全部买齐。总共花了三百八十七块，比预算的四百五十块省了六十三块。
钱钱在旁边看呆了：“你这砍价水平，来我们财务部吧，以后供应商谈判就靠你了。”
苏清漓把东西装进袋子，笑着说：“还早着呢。外婆教我的，这只是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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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两人走出批发市场。苏清漓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钱钱帮她提了一个。
“接下来去哪？”钱钱问。
“点心铺。”苏清漓看了一眼清单，“还有两家点心供应商要谈。”
两人走到副食品区，找到第一家点心铺。铺子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点心：绿豆糕、桂花糕、枣泥酥、桃酥、葱油饼、麻花。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苏清漓走过去：“老板，绿豆糕怎么卖？”
老板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十二一斤。”
苏清漓：“我要二十斤。”
老板愣了一下，放下报纸：“二十斤？你是开店的？”
“公司采购。”苏清漓递上名片，“长期。”
老板接过名片看了看，态度热络起来：“来来来，坐下说。”
苏清漓和钱钱坐下。老板给她们倒了杯茶。
苏清漓说：“老板，二十斤绿豆糕，十斤葱油饼，十斤枣泥酥，能给什么价？”
老板拿出计算器按了按：“绿豆糕十二，葱油饼十块，枣泥酥十五，总共……绿豆糕二百四，葱油饼一百，枣泥酥一百五，一共四百九。”
苏清漓摇摇头：“老板，这个价太高了。我在别家问过，绿豆糕十块，葱油饼八块，枣泥酥十二。您这个价，我没办法。”
老板皱起眉头：“别家给这个价？不可能。我这都是手工做的，用料实在。”
苏清漓拿起一块绿豆糕尝了尝，点点头：“味道确实不错。但老板，我是长期，不是一次性的。您给个实价。”
老板想了想，又按了按计算器：“那这样，绿豆糕十一，葱油饼九块，枣泥酥十三。总共四百三，最低了。”
苏清漓算了算，还是比预算高。她想起外婆的另一个招数：算总账。
“老板，您看，我这一单四百三，如果每周都来，一个月四单，一千七百二。一年下来，两万多。您给我让点利，咱们长期，大家都好。”
老板沉默了五秒，然后笑了：“小姑娘，你这口才，不做销售可惜了。行，绿豆糕十块，葱油饼八块，枣泥酥十二。总共二百加八十加一百二，四百。一口价。”
苏清漓伸出手：“成交。”
老板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我卖了三十年点心，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砍成这样。”
苏清漓笑了：“老板，您这三十年，肯定遇到过更厉害的。”
老板哈哈大笑：“有倒是有，都是老太太。年轻人里，你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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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四十，苏清漓和钱钱走出批发市场。苏清漓手里提着四个大袋子，钱钱提着两个。两人站在路边等车。
“累死了。”钱钱甩了甩手，“你每天这么砍价，不累吗？”
苏清漓笑了：“外婆说，砍价不是吵架，是聊天。聊成了，大家都高兴。”
钱钱看着她，突然问：“你外婆还教了你什么？”
苏清漓想了想：“很多。看人、说话、算账、留后路……够我学一辈子的。”
钱钱点点头，没再说话。
出租车来了。两人上车，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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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苏清漓回到行政部。
打印机还在震。她把采购的东西放在工位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脑。
先把今天的采购明细录入Excel：
水果类：
· 苹果30斤×4元=120元
· 橙子20斤×4.5元=90元
· 香蕉15斤×3元=45元
· 火龙果10个×3.5元=35元
· 西瓜2个×15元=30元
小计：320元（预算350元，省30元）
点心类：
· 绿豆糕20斤×10元=200元
· 葱油饼10斤×8元=80元
· 枣泥酥10斤×12元=120元
小计：400元（预算450元，省50元）
配送费：
· 水果摊：20元
· 点心铺：20元
小计：40元（预算50元，省10元）
总计：760元
预算：860元
节省：100元
她看着那个数字，笑了。
一百块，可以多买点备用物资。
她打开应急预案文档，加了一行：
“备用金余额：100元。可用于：生小蛋糕、雨天一次性雨衣、临时加单等。”
打印机还在震。
她站起来，走到周建国的工位前。
周建国正在看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钓鱼视频——那条鱼还没被拉上来。
“周经理，采购回来了。”
周建国抬起头：“花了多少？”
“七百六，比预算省一百。”
周建国愣了一下：“省一百？”
苏清漓把Excel表格调出来给他看。
周建国看了十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漓。
“你怎么做到的？”
苏清漓想了想，说：“外婆教的。”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岳母说得对，你这丫头，有前途。”
他低下头，继续看视频。那条鱼终于被拉上来了，很大，银光闪闪。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鱼。
然后她转身，走回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三十七页：
“阿珍，记住：钱是省出来的，不是赚出来的。但省要有省的道，不能省了钱，丢了人。”
她没丢人。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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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钱钱。
“今天太累了，晚上请你吃饭。”
她回：“好。”
“老地方，七点。”
“好。”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行政部。
打印机还在震，但她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陆止山。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采购清单上停了零点五秒。
“采购回来了？”
苏清漓点点头。
他走进电梯，她也走进去。电梯下行。
沉默了三秒。
陆止山开口：“省了多少？”
苏清漓愣了一下：“什么？”
“采购。省了多少？”
“一百。”
陆止山嘴角动了动，零点三秒。
然后他说：“比我预期的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他先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采购，带上我。”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
心跳从七十六升到八十四。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比我预期的多。
他预期是多少？他为什么预期？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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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巴蜀人家，二楼海棠厅。
钱钱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辣子鸡、夫妻肺片、麻婆豆腐、两碗米饭。
苏清漓坐下，钱钱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天累坏了吧？”钱钱夹起一块水煮鱼。
“还行。”苏清漓喝了口茶，“比蹲食堂轻松。”
钱钱笑了：“你现在是行政部的红人了。周建国都夸你了。”
苏清漓摇摇头：“只是运气好。”
钱钱看着她：“不是运气。是你肯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
苏清漓没说话。
钱钱又说：“对了，今天在批发市场，你砍价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谁？”
“你外婆。”
苏清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低头吃饭，没让钱钱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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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三十八页。
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阿珍，你问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教你学会了这些。”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
她擦了擦眼泪，把笔记本合上，贴在口。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她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外婆站在菜市场里，朝她招手。旁边是她今天去过的那些摊位，摊主们都笑着朝她点头。
外婆说：“丫头，你学得不错。”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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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十三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
然后她想起今天周四，离下周一的方案执行还有四天。
还有四天准备。
她坐起来，深呼吸三次。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份采购清单又看了一遍。
省了一百块。
她打开应急预案文档，在那行“备用金余额：100元”下面加了一行：
“来源：苏清漓采购砍价节省。”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今天好像在说：厉害，厉害，厉害。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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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