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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八点二十分，苏清漓走进公司。
打印机还在震，每分钟六十三次。她坐下，打开电脑，盯着那份空白的《创意部下午茶方案》发呆。
五十八个人，比行政部多十五个。预算未知，口味未知，偏好未知。
她需要数据。
但创意部不是食堂，不能端着盘子去蹲点。那帮人一个个眼高于顶，她一个行政部的小透明，贸然出现只会引来像张帆那样的白眼。
怎么办？
她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二十三页：
“阿珍，看人不是看一眼就够的，要天天看，月月看，年年看。看得多了，你闭着眼睛都知道谁来买什么。”
天天看，月月看，年年看。
她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但她可以偷着看。
她打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找到创意部的名单——五十八个人，五十八张照片，五十八个工位分布图。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照片和名字记在心里。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建的Excel文档，标题：
《创意部观察志》
第一行：陆止山，创意总监，1706办公室。偏好：咖啡兑热水，胃不好，记得外婆的凉茶味道。风险等级：未知。
第二行：林若云，创意群总监，1705办公室。偏好：珍珠耳环，黑色套装，说话简洁。风险等级：未知。
第三行：李萌，资深创意，工位1708-3。偏好：黑色卫衣，牛仔裤，被骂了也不哭。风险等级：低。
第四行：王凯，创意，工位1708-7。偏好：格子衬衫，推眼镜，数据控。风险等级：中。
第五行：张帆，资深创意，工位1708-5。偏好：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学历歧视。风险等级：高。
她一口气写了二十三个，把昨天开会见过的人都记了下来。
打印机还在震。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单，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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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她拿着一个文件夹，假装去十七楼送材料。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创意部开放办公区。三十一张升降桌，二十几张有人。她放慢脚步，眼睛扫过每一个工位。
1708-1: 一个短发女生，戴着耳机，屏幕上是PS界面，正在修一张图。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星巴克，中杯，已经喝了一半。
她在心里记：1708-1，女，短发，修图，咖啡星巴克。
1708-2: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白色T恤，屏幕上是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喝了三分之二，一瓶还没开。
记：1708-2，男，眼镜，数据，矿泉水两瓶。
1708-3: 李萌的工位。她不在，桌上放着一台MacBook，屏幕上是那份被陆止山骂过的方案。旁边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笑得很好看。
记：1708-3，李萌，有女儿。
1708-4: 一个长发女生，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桌上放着一杯茶，一点点的，波霸茶。
记：1708-4，女，长发，茶一点点。
1708-5: 张帆的工位。他正在看电脑，屏幕上是那份PPT。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黑色，杯身印着“985”三个字。
苏清漓看到那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1708-6: 一个胖胖的男生，正在吃零食，薯片，乐事原味。桌上放着一瓶可乐，已经喝了一半。
1708-7: 王凯的工位。他正在写东西，笔尖飞快。桌上放着一杯瑞幸，还有一沓打印的报告。
1708-8: 空着。
她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然后转身，从另一边绕回去。
一圈走下来，她记了十七个人。
回到五楼，她打开Excel，把刚才看到的信息一条一条输进去。
工位号、性别、特征、饮食偏好、备注。
十七行。
打印机还在震。
她看着那些记录，想起外婆的话：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
现在才十七个，还差四十一个。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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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又去了一趟十七楼。
这次是去茶水间接水——借口很正当。
茶水间在走廊最里面，挨着消防通道。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三个人：一个在接咖啡，一个在热饭，一个在看手机。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然后靠在窗边，慢慢喝。
眼睛却扫着那三个人。
接咖啡的那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衬衫，戴一块黑色手表。他接的是美式，没加糖没加，接了满满一杯。
热饭的那个，是个短发女生，穿粉色卫衣，饭盒里是昨晚的剩菜，有红烧肉和青菜，闻起来很香。
看手机的那个，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一边看一边笑，屏幕上是抖音，一个搞笑视频。
她在心里记：茶水间，15:10，男，深蓝衬衫，美式；女，粉卫衣，带饭，红烧肉；男，眼镜，抖音。
接完水，她没急着走，又站了三分钟。
那三个人先后离开。她跟在那个粉卫衣女生后面，看见她走进1708区，坐在1708-12的位置。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1708-12，粉卫衣，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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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她第三次去十七楼。
这次是去还林小夕的充电线——林小夕上午借给她的。
林小夕的工位在1708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苏清漓走过去，把充电线放在她桌上。
“谢啦。”林小夕抬头看她一眼，“你怎么上来了？”
“还你东西。”苏清漓笑笑，眼睛却扫着周围的工位。
1708-13: 一个男生，戴着耳机，屏幕上是视频剪辑软件，正在剪一条片子。桌上放着一杯喜茶，多肉葡萄。
1708-14: 一个女生，正在整理文件，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杯身印着“元气满满”。
1708-15: 空着。
1708-16: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正在打电话，语气严肃。桌上放着一杯茶，是泡的，有茶叶。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下来。
林小夕看她东张西望，笑了：“你嘛呢？搞侦查啊？”
苏清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职业病。行政部待久了，就喜欢看人。”
林小夕点点头，没多想。
苏清漓趁机问：“你们创意部人真多，都认不全。那边那个穿西装的，是谁啊？”
林小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刘总，创意副总监。他喝茶，而且是那种很浓的茶，杯子里的茶垢洗都洗不掉。”
苏清漓点点头，在心里记下：1708-16，刘总，创意副总监，浓茶。
她又问：“那个戴耳机的呢？”
“周野，剪辑师。他每天一杯喜茶，多肉葡萄，雷打不动。”
“那个粉保温杯的呢？”
“小马，文案。她那个杯子是男朋友送的，天天抱着喝水。”
苏清漓一边听一边记，脸上保持着好奇的表情。
林小夕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对我们部门这么感兴趣？”
苏清漓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我在给创意部做下午茶方案，陆总监安排的。先了解一下大家的口味。”
林小夕点点头：“哦，那倒是。我们部门五十八个人，口味五花八门。有的人吃素，有的人不吃辣，有的人只喝茶，有的人只喝咖啡。你得一个个问才行。”
苏清漓说：“所以我在看啊。”
林小夕笑了：“那你继续看。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
苏清漓点点头，心里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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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分，苏清漓回到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她坐下，打开Excel，把今天下午记的二十三个人输进去。
加上上午的十七个，一共四十个。
还差十八个。
她看着屏幕上的表格，心里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工位号 | 性别 | 特征 | 饮食偏好 | 备注
1708-1 | 女 | 短发 | 咖啡星巴克 | 修图
1708-2 | 男 | 眼镜 | 矿泉水两瓶 | 数据
1708-3 | 女 | 李萌 | 无 | 有女儿
1708-4 | 女 | 长发 | 茶一点点 | 电话多
1708-5 | 男 | 张帆 | 保温杯985 | 学历歧视
1708-6 | 男 | 胖 | 薯片可乐 | 零食不断
1708-7 | 男 | 王凯 | 瑞幸 | 数据控
1708-8 | 空 | 空 | 空 | 空
1708-9 | 男 | 眼镜 | 美式 | 茶水间遇见
1708-10 | 女 | 粉卫衣 | 带饭 | 红烧肉
1708-11 | 男 | 眼镜 | 抖音 | 茶水间遇见
1708-12 | 女 | 粉卫衣 | 带饭 | 1708-12
1708-13 | 男 | 耳机 | 喜茶多肉葡萄 | 剪辑师
1708-14 | 女 | 粉保温杯 | 白水 | 男友送的
1708-15 | 空 | 空 | 空 | 空
1708-16 | 男 | 西装 | 浓茶 | 刘总，副总监
……
她盯着那条“1708-5，张帆，保温杯985”，沉默了三秒。
那三个字，像刺一样扎在眼睛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还有十八个人，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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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苏清漓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四十五页：
“阿珍，看人不是看一眼就够的，要天天看。但天天看，也不能让人看出来。看出来了，人家就不自然了。不自然的人，你看不到真的。”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林小夕问的那句话：“你怎么对我们部门这么感兴趣？”
她差点露馅。
明天要更小心一点。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今天路灯不太亮，裂缝看得不太清楚。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工位号和人脸。
1708-1到1708-32，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她要把每个人都记住。
因为外婆说过：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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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十八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然后她想起今天周三，还有十八个人要观察。
她坐起来，深呼吸三次。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下，打开电脑，继续看那份观察志。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光看工位和外表，看不到真正的偏好。
她需要知道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
但怎么知道？
她想起林小夕说的话：“我们部门五十八个人，口味五花八门。有的人吃素，有的人不吃辣，有的人只喝茶，有的人只喝咖啡。”
这些信息，林小夕都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夕发了一条微信：
“小夕，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顺便聊聊创意部大家的口味。”
一分钟后，林小夕回了一个字：
“好。”
苏清漓笑了。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好像在说：聪明，聪明，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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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