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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十二点零五分，食堂东区第三排靠窗，桌子A-17。
苏清漓已经占好了位置。今天她点了麻婆豆腐、炒青菜、米饭二两，但一口都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食堂门口。
十二点零八分，林小夕端着盘子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盘子里是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
“等很久了？”林小夕坐下，把盘子放好。
“刚到。”苏清漓笑笑。
林小夕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五下，咽下去：“你昨天说要问创意部的事？说吧，我知无不言。”
苏清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放在桌上。
“你们部门五十八个人，我一个个问，你别嫌烦。”
林小夕笑了：“行，你问。”
苏清漓开始提问。先从李萌开始——她见过，印象不错。
“李萌平时喝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忌口？”
林小夕想了想：“李萌姐啊，她什么都吃，不挑。但特别喜欢喝茶，每周至少三杯。不过她最近在减肥，茶改成三分糖了。对了，她有个女儿，四岁，偶尔会带女儿来公司，小姑娘特别可爱。”
苏清漓快速记录：李萌，女，资深创意，茶三分糖，有女儿，不挑食。
“王凯呢？”
“王凯是数据控，天天喝瑞幸，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吃饭也是，只吃固定的那几家，外卖只点同一家轻食。他有点强迫症，东西必须摆得整整齐齐。”
记：王凯，男，创意，瑞幸美式，轻食，强迫症。
“张帆呢？”
林小夕顿了一下，看了苏清漓一眼，然后压低声音：“你问他嘛？”
苏清漓说：“了解一下。”
林小夕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张帆这个人吧，有点……那什么。他喝咖啡只喝星巴克，而且必须是当季新品，说是要跟上流。吃饭也是，只去网红店，普通食堂他嫌low。对了，他特别在意学历，经常挂在嘴边。你们那天聚餐的事，我听说了。”
苏清漓点点头，没说话，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张帆，男，资深创意，星巴克新品，网红店，学历歧视。
“那个刘总呢？穿西装的那个。”
“刘总啊，创意副总监，喝茶，而且是很浓的茶。他自己有一个茶壶，放在办公室，每天泡。吃饭只吃素的，不吃肉，说是有三高。”
记：刘总，男，副总监，浓茶，素食。
“周野呢？戴耳机的那个。”
“周野是剪辑师，每天一杯喜茶，多肉葡萄，雷打不动。吃饭只吃外卖，从来不自己带。他加班最多，凌晨两三点还在公司是常事。”
记：周野，男，剪辑师，喜茶多肉葡萄，外卖，加班狂。
一个接一个，林小夕把创意部的人几乎都过了一遍。从工位号到饮食习惯，从工作习惯到个人癖好，她全都知道。
苏清漓一边听一边记，手指飞快。
十二点四十分，她记了五十二个人。
十二点五十分，最后六个人也问完了。
她看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一共五十八条记录，每个人平均二十到三十个字，加起来约一千五百字。
“够了够了，谢谢你小夕。”她收起手机，开始吃饭。麻婆豆腐已经凉了，辣油凝成一层，但她顾不上。
林小夕摆摆手：“小事。不过你问这么细，到底要嘛？”
苏清漓说：“做下午茶方案。陆总监让我做的。”
林小夕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人我刚才忘了说。”
“谁？”
“Maggie。”
苏清漓筷子停了一下。
林小夕压低声音：“她是市场部的，不是我们创意部的。但她经常来我们部门串门，跟张帆关系很好。她吃东西特别讲究，只吃有机的、进口的，外卖从来不点，都是自己带。喝的也只喝星巴克，而且必须是当季限定款。对了，她最近好像在减肥，中午只吃沙拉，什么都不加。”
苏清漓听着，脑子里却想起那些快递。
Gucci、LV、Prada、Zara、优衣库……五十三个包裹，三十多万。
她把这些信息也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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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苏清漓回到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她坐下，打开Excel，把中午记的五十八条记录一条一条输进去。
部门、姓名、工位、饮食偏好、特殊备注。
输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Maggie的微信。
“小苏，下午有几个快递哦～能帮我拿一下吗？”
波浪号，一个。发送时间：十三点三十五分。
苏清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距离上次帮她拿快递，已经过去一周了。这一周她忙着做下午茶方案、去创意部开会、整理观察志，几乎忘了这件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站起来，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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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架在大堂右侧，三个大铁架子，高一米八，宽两米，分六层。今天快递不多，大概六七十个。
她翻了八分钟，找到Maggie的包裹——五个。
两个大箱子，上面印着Gucci的logo，寄件人写着“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两个中等箱子，一个Zara，一个优衣库。一个袋子，是某护肤品的牌子。
她掏出手机，拍照。
第一张：全景，五个包裹堆在一起。
第二张：每个包裹的快递单特写。
第三张：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盖章，“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红章清晰可见。
拍完，开始搬。
第一趟，两个大箱子。每个约十五公斤。她抱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腰肌受力三秒。走十七步到电梯，等四十二秒，上五楼，走二十三步到市场部。
市场部在八楼，不是五楼。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Maggie是市场部的，不是行政部也不是创意部。
她从来没去过市场部。
电梯上八楼。门打开，是一条和五楼差不多的走廊，但墙上贴的是市场部的业绩海报，各种数字和图表。
她找到Maggie的工位——8035，靠窗的位置。
工位上没人，但桌上放着一杯星巴克，中杯，杯套上写着“Maggie”。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打开着，上面写着一些会议记录。
她把两个大箱子放下。
第二趟，两个中等箱加一个袋子。放下。
全部搬完，她站在Maggie工位旁边，喘了口气。
眼睛扫过那个笔记本。
上面写着：
“XX汽车品牌比稿方案——数据核对表
竞品数据：A品牌销量23.7万，B品牌18.4万，C品牌15.2万
我们的数据：预计12.5万
问题：C品牌数据偏高，需要调整……”
后面还有几行字，被涂掉了。
苏清漓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需要调整。
调整什么？调高还是调低？为什么调？
她想起林小夕说过，Maggie最近在做一个汽车品牌的比稿。
她又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有些人会趁你不注意，多拿你一葱。
不是缺那葱，是习惯占便宜。
那数据呢？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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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清漓回到工位。
打开那个文件夹“2023记录·快递”，输入今天的数据：
“十月二十三，周三，五个包裹：奢侈品两个（Gucci），服饰两个（Zara、优衣库），护肤品一个。全部公司地址发货。累计至今：五十八个包裹。”
然后打开观察志，在Maggie那一栏里加了一行：
“十月二十三，快递五个。累计五十八个。备注：市场部工位8035，桌上笔记本有‘数据调整’字样。”
打印机还在震。
她盯着那行“数据调整”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证据。
外婆说过：时机不到，吭声也没用。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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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苏清漓去茶水间接水。
推开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Maggie。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裙，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细腰带，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到苏清漓，眼睛眯了一下——零点三秒。
“小苏？今天谢谢你帮我拿快递哦～”她笑得很甜，嘴角上翘十五度，眼睛没动。
苏清漓点点头：“应该的。”
Maggie走近一步，站在她旁边，也去接水。
“听说你最近常去创意部？”她问，声音还是那么甜。
苏清漓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陆总监让我帮忙做下午茶方案。”
Maggie点点头：“哦，这样啊。小苏真能，行政部的人跑来帮创意部做事。”
她的话听起来是夸，但语气里有一点别的味道。
苏清漓没接话，接完水，转身要走。
“小苏。”Maggie叫住她。
她回头。
Maggie看着她，笑得很温柔：“下周我们部门也要做个方案，可能需要人帮忙整理数据。到时候找你，别拒绝哦～”
她说完，端着咖啡走了。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那杯水，温度从五十五度降到了四十八度。
她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三十三页：
“阿珍，笑得太甜的人，嘴里的话不一定甜。你得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动不动。眼睛不动的笑，是假的。”
Maggie的笑，眼睛从来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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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钱钱。
“下班没？晚上吃饭？”
她回：“今天不行，有事。”
“什么事？”
她想了想，回：“整理观察志。”
钱钱发来一个问号，但没再问。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
打印机还在震。她看了一眼，没卡纸。
然后她走出行政部。
电梯里，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行字：
“数据调整。”
调整什么？为什么调整？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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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四十六页：
“阿珍，今天教你最后一件事：别人的秘密，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别说出去。时候到了，自然有用。”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句话。
时候到了，自然有用。
什么时候才叫时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记住了。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今天路灯很亮，裂缝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
梦里，外婆站在菜市场里，朝她招手。旁边是Maggie，穿着白裙子，笑得特别甜，但眼睛一动不动。
外婆说：“丫头，看她的眼睛。”
她看了。
眼睛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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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十九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然后她想起今天是周四，还有一天，创意部的下午茶方案就要交了。
还有那些“数据调整”四个字，还在脑子里。
她坐起来，深呼吸三次。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创意部的观察志。
五十八条记录，她一条一条核对，把林小夕说的信息和自己观察到的对上。
输到Maggie那一行时，她停了一下。
Maggie，市场部，8035，星巴克当季限定，有机沙拉，正在减肥。备注：快递累计五十八个，笔记本有“数据调整”字样。
她盯着那行备注，沉默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下输。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好像在说：记住，记住，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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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