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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19,上午八点四十七分,上海静安区。
苏清漓站在“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大楼下,仰头数到第三十七层时,一滴空调冷凝水精准砸在她额头上。
她抹了把脸,心想:入职第一课,被大楼尿了一身。
玻璃幕墙倒映出她的身影——优衣库打折款白衬衫,九十九块;Zara过季黑西裤,一百四十九;脚上那双鞋是大学室友送的毕业礼物,牛筋底,适合跑路。她今年二十四岁,二本行政管理专业,简历投了两百三十七份,面试三十一场,这是唯一一个给了offer的“大厂”——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岗位:行政助理,月薪税前五千五,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四千三百二十八。
上海六月,平均房租三千二。
她摸了摸背包侧袋里外婆的照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八个字,是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写的:“眼要活,心要实,嘴要稳。”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
大堂冷气开得很足,足到她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女孩,YSL小金条21号色,Chanel五号香水的味道,指甲做得像美甲店样品——水晶延长甲上贴了三颗水钻,每颗两块钱那种。
她头也不抬:“找谁?”
“今天入职,苏清漓。”
前台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从头发丝到鞋底,全过程一点三秒。然后丢过来一张白色访客卡:“三楼人事部,左转电梯。卡片押金二十,出来退。”
苏清漓接住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的卡片,心想:很好,入职第一课,学会单手接飞牌。
电梯间有六部电梯,四部贴着“高管专用”。剩下两部前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想死但还得上班”的疲惫。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在刷BOSS直聘,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苏清漓不小心瞥见他在看一家叫“重新做人科技有限公司”的招聘信息。
电梯来了,她被挤在最角落,背后贴着一个人的公文包,金属扣硌得她腰疼。
三楼到了。
人事部在走廊尽头,采光很差,白天也得开着灯。光灯管有点老化,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困在天花板里。
负责办入职的叫周敏,工牌上写着“人事专员”。三十来岁,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像按了快进键的语音助手:“合同签这里这里这里银行卡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学历复印件体检报告三张一寸照片蓝色背景不要白色员工手册带回去看下周四考试时长两小时开卷但答案不能在书上直接找到有问题吗?”
苏清漓张了张嘴:“请问洗手间——”
“左转走到头。”周敏已经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敲击键盘,“下一位。”
苏清漓把厚厚一摞材料塞进帆布袋里,感觉自己像刚办完贷款的大学生——事实上她确实还有两万四的助学贷款没还。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对着自己笑了笑。嘴角有点僵。
五楼,行政部。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复合型气味扑面而来——打印机的焦糊味占40%,速溶咖啡的苦味占30%,隔夜盒饭的酸味占20%,还有10%是一种无法定义、但每个办公室都有的“人味”。
行政主管姓周,叫周建国,工牌上写着“行政经理”。四十三岁,发际线退守到头顶中央,看人时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显得永远在翻白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微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块老式机械手表——后来苏清漓才知道,一块坏了,懒得修,就一直戴着。
他打量苏清漓两秒,点点头:“嗯,能喘气的就行。”
苏清漓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侮辱,决定当成夸奖。
“工位在那。”周建国抬手一指——手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被A4纸划的。
那是打印机旁边的一个角落。
准确说,是两张折叠桌拼成的L型区域,桌上一台老式惠普激光打印机,旁边堆着六箱A4纸,箱子上贴着标签:“2022年采购,预算已用完”。她的工位是一张米白色塑料折叠椅,椅面有个烟头烫过的洞,用黑色电工胶带贴了两层。
打印机正在工作,每吐一张纸,桌子就震一下,折叠椅跟着抖,震感传到脊椎。
苏清漓站在那张折叠椅前,看着打印机自动吐出一张废纸——卡纸了,机器吐出来半张,上面印着半截表格和一行红色大字:“预算不够,重做!”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入职礼物。
“新来的?”
声音从隔壁工位传来。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二十五六岁,工位上堆满了三只松鼠的包装袋、两瓶喝了一半的可口可乐、一本《Excel从入门到精通》(塑封都没拆)。
他叫李俊,工牌上写着“行政专员”。入职一年零八个月,还在专员岗。
“行政助理,苏清漓。”她努力挤出职业微笑——露八颗牙那种,面试培训课学的。
“哦,行政啊。”李俊拖长了尾音。
这个“哦”里包含了三层意思:第一,确认你是底层;第二,确认你和他一样底层;第三,确认你以后可以帮他分担杂活。
然后他继续低头看手机——抖音,一个女生在跳变装舞。
苏清漓收回笑容,开始在内心OS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行政部观察志。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见识了什么叫“办公室生态”——
斜对面工位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王丽,工牌上写“行政主管助理”。她打了四十分钟私人电话,从老公不洗碗(“他连碗放哪儿都不知道!”)讲到孩子补习班太贵(“一节课三百,抢钱啊!”),再到婆婆又来家里住(“她一来我就血压高”)。挂电话前说了句“哎我工作还没做完呢”,然后开始涂护手霜。
右边的大哥叫赵强,工牌“资产管理”。戴着耳机看视频,屏幕上是只橘猫在跳舞,配乐是《卡路里》。他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跟着抖,笑完发现苏清漓在看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打开一个Excel表格,开始敲键盘——敲的是“asdfghjkl;”。
不远处有个穿白色真丝衬衫的女生,工位布置得像个样板间:迷你加湿器喷着白雾,香薰机散着柑橘味,一束洋桔梗在透明花瓶里。她正在优雅地敲键盘,指甲是裸粉色,敲一下停顿两秒,节奏像在弹钢琴。
但声音传过来:
“王总您放心,那个数据我昨晚就改好了……对对对,我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两点……Maggie姐今天请假了,她那个部分我也帮忙弄了……没事应该的……”
苏清漓听懂了:第一,抢功劳;第二,踩同事;第三,这个人叫Maggie。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Maggie,创意部,白真丝衬衫,说话温柔,抢功高手。风险等级:高。
外婆教过:菜市场里,笑得最甜的那个摊主,往往缺斤短两最狠。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午餐时间。
苏清漓想找食堂,转了三圈没找到。问了王丽,王丽说“楼下”,手一挥继续涂护手霜;问了赵强,赵强摘下耳机“啊?”了一声,然后戴上继续看猫;问了李俊,李俊头也不抬:“地下二层,跟着拿饭盒的人走就行。”
她在电梯口等了五分钟,终于等来一群人——人手一个饭盒,有人还用保温袋。
跟着他们,到了地下二层。
食堂很大,能坐两百人,窗口有八个。今天菜单: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一荤两素十二块,刷工牌。
苏清漓打了饭,红烧肉颜色可疑——偏红,像加了过量老抽。她端着盘子四处找座,最后在一个角落空位坐下。
刚坐下,对面“砰”一声放下一盘饭。
抬头,是个短发女生,圆脸,眼睛很亮,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撸到手肘。她坐下来就开始吐槽:“今天这红烧肉是昨天的吧?这颜色比我前天拉的还难看!”
苏清漓筷子停在半空。
女生抬头看她:“新来的?行政部?”
“你怎么知道?”
“行政部的都有种‘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这儿’的气质。”女生伸出油乎乎的手,“财务部,钱钱。金钱的钱,不是钱多那个钱。我妈说名字带钱以后有钱,结果我现在天天数别人的钱。”
苏清漓握住那只油手——掌心有点湿,是汗。
钱钱吃饭很快,筷子动得像缝纫机。她边吃边扫视周围,目光所及之处都在解说:
“看见那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的没?创意部的,上个月提案被客户骂哭过,哭了二十分钟,然后继续改方案。他叫周野,外号‘周一野’,因为每周一都发疯。”
“那边那个格子裙的,人事部的,姓施,外号施老师,其实是‘失老师’——失业的失。专门负责劝退,人称灭绝师太。她上个月劝退八个,这个月已经四个了。”
“还有那边——”
“你财务的都认识?”苏清漓震惊。
“财务嘛,发工资的,谁不认识我?”钱钱挑挑眉,“再说了,八卦是最好的社交货币。你们行政部新来的,我提前给你做背调,省得你踩雷。”
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提醒你一句,你们行政部水深。周建国那个老油条,啥事都往外推。王丽就知道摸鱼,她老公开公司的,不缺钱。赵强那个位置是关系户,他舅舅是HR总监。李俊嘛……躺平青年,没救了。”
她朝一个方向努努嘴:“那位,看见没?白衬衫那个,Maggie。创意部的红人,老板跟前的香饽饽。但最擅长甩锅,数据错了是别人的,方案成了是她的。你小心点。”
苏清漓顺着看过去——正是上午那个优雅敲键盘的白衬衫小姐姐。
Maggie正在和几个人一起吃饭,笑得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不时撩一下头发。旁边的人跟着笑,氛围融洽。
但苏清漓注意到一个细节:Maggie的筷子,从来没有夹过离她最远的那盘菜。
外婆说过:菜市场里,那些只挑眼前的、从不伸手够远的,往往心眼最多。
下午两点,苏清漓终于领到电脑。
一台2016年产的老款联想ThinkPad,开机四分钟,打开Word要十秒。李姐说“还能用”,李姐是行政部的“老人”,四十七岁,负责资产管理。她说话时眼睛不看人,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苏清漓问能不能换一台,李姐说:“这批电脑是2019年采购的,还有三年才到报废期。能用就行,坏了再修。”
苏清漓内心OS:能用的标准是什么,能打开文档就算能用?那算盘也能用啊。
她刚装好微信和企业邮箱,Maggie就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节奏精准。
“新来的?”她笑得温柔,眼睛弯成月牙,“行政部终于有人了,太好了。帮我个忙呗?”
苏清漓站起来:“Maggie姐,您说。”
“帮我拿个快递呗,在楼下,有点多,我实在拿不动。”她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苏清漓刚想答应,突然想起钱钱的话。
“好的,Maggie姐,我马上去。”她拿起手机,“您快递单号多少?我帮您核对一下。”
Maggie愣了一下:“呃……我没留,你就去快递架找,写着我的名字的。”
“好的。”
苏清漓下楼时,顺手打开手机备忘录,点开新建录音。
快递架在大堂右侧,三个大架子,堆得满满的。她翻了十分钟,找到Maggie的快递——六个。
三个大箱子,上面印着某奢侈品的logo,寄件人是“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两个袋装,是衣服,同样寄件人。还有一个长条状的,拆开一角看,是某品牌的瑜伽垫。
六件,全是公司地址发货。
苏清漓拍了张照,然后开始搬。
第一趟,两个大箱子。重,大概各十五公斤。电梯里遇到李俊,他看了一眼:“哟,Maggie姐又买啥了?”然后继续看手机。
第二趟,两个袋装加瑜伽垫。轻一些,但瑜伽道长,进电梯得斜着拿。
第三趟,最后一个大箱子。
全部搬到Maggie工位时,她正在打电话。看见快递,抬抬下巴示意放地上,然后继续温柔地说:“……嗯嗯,王总您说得对,这个方案我们再优化一下……好的好的……”
苏清漓放下快递,转身离开时,听到她在电话里说:“对对对,那个数据是我亲手做的,熬了两个晚上呢……”
回到工位,打印机还在震。
苏清漓坐回那张塑料折叠椅上,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几张快递照片。
外婆说过:菜市场里,有人会趁你不注意,多拿你一葱。不是缺那葱,是习惯占便宜。
她新建一个文件夹,取名“2023记录”,把照片存进去。
然后继续装系统。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看了一眼时间。
没人动。
六点整,没人动。
六点十五分,还是没人动。
六点半,王丽站起来,拎起包,走人。走之前看了一眼苏清漓,没说话。
七点,赵强摘下耳机,关掉Excel——屏幕上还是“asdfghjkl;”,他站起来,伸个懒腰,走了。
七点十五分,李俊收拾东西,走之前对苏清漓说:“新人可以早点走,没事的。”
苏清漓问:“一般几点算早点?”
李俊想了想:“九点吧。”
他走后,苏清漓打开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菜市场生存指南》
——阿珍手书,给我将来的孙媳妇(或者孙子,如果找不到媳妇的话)
外婆的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每一笔都透进纸背。
往后翻了几页:
“猪肉荣的肉比隔壁贵两毛,但他从不缺斤少两。做生意,诚信就是最好的招牌。荣叔今年六十二,卖肉四十年,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
“买菜的大妈分三种:砍价的是真买,不砍价的是赶时间,光看不买的是来比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会看人,菜才卖得快。”
“收摊前半小时最好讲价,但也最容易买到剩下的。想买好的,得赶早。但想捡便宜,得赶晚。没有对错,看你要什么。”
“阿珍啊,记住:卖菜不是卖菜,是卖人。人对了,菜自然就卖出去了。”
苏清漓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静安寺的灯火开始亮起来,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有两千五百万人口,她认识七个:妈妈、大学室友三个、钱钱一个、今天见过的同事三个。
手机响了,是钱钱的微信:
“下班没?出来吃夜宵?我知道一家烧烤摊,正宗东北味儿,老板是我老乡。”
苏清漓回:“还在公司。”
“……???你傻啊,第一天加什么班?又没人给你加班费。”
“不知道几点走合适。”
“现在,立刻,马上。走。出来。我在楼下。”
苏清漓笑了,关掉电脑,拎起包。
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打印机。它还在待机,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走出大楼,八点十五分。钱钱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两烤肠:“给你带了,先垫垫。走,带你去吃好的。”
苏清漓接过烤肠,咬了一口——肉很实在,不是淀粉。
“多少钱?我转你。”
“三块五,不用转。”钱钱挽住她胳膊,“第一天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清漓想了想:“Maggie让我拿快递了。”
“几个?”
“六个。全是公司地址发货。”
钱钱冷笑一声:“拍照了没?”
“拍了。”
“存好了没?”
“存了。”
“那就行。”钱钱满意地点点头,“走,吃串去。我跟你说,我们财务部更精彩,那帮人……”
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后,三十七层的美梦厨房大楼灯火通明,还有很多人在加班。
十点四十分,苏清漓回到隔断间。
钱钱说得没错,那家烧烤摊确实正宗——羊肉串两块钱一串,板筋一块五,烤馒头片一块。她吃了四十三块钱,钱钱抢着付了,说“等你发工资再请回来”。
隔断间在三楼,原来是一套三室一厅,被隔成六个单间。她住的那间原来是客厅的一部分,八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折叠桌,转身都困难。月租两千三,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她刷信用卡。
隔壁情侣在吵架,声音穿过薄薄的隔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本就不爱我!”女声,带哭腔。
“我怎么不爱你了?”男声,很疲惫。
“你爱我会记不住我生?”
“我加班加傻了,明天补行不行?”
“补?生能补吗?你当是补考啊!”
苏清漓戴上耳机,但没用——耳机降噪不行,一百九十九买的,只能降百分之三十。
她拿起外婆的笔记本,继续翻。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外婆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她穿着围裙站在菜摊后面,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两颗虎牙。摊子上摆着青菜、萝卜、西红柿,用竹筐装着,码得整整齐齐。背景是八十年代的菜市场,水泥台子,头顶是白炽灯。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外婆的笔迹:
“1987年春,我的摊。今天卖了八十七块,给阿珍买了条新头绳。”
阿珍是妈妈的小名。
苏清漓把照片贴在口,眼眶有点热。
妈妈打电话来时,她正在擦眼泪。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同事都挺好,食堂也不错,老板还给配了电脑。”
“那就好。外婆的笔记本收到了?”
“收到了。”
“你外婆啊,卖了一辈子菜,没读过什么书,但教了我很多。”妈妈顿了顿,“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太老实,容易被欺负。我说没事,现在这社会,老实人不吃亏。”
苏清漓没说话。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挂了电话,她躺回床上。
隔壁还在吵,这次换了台词:“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是开门声,重重的脚步声,门“砰”一声关上。然后是哭声,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苏清漓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中国地图。刚租的时候中介说“楼上偶尔漏水,但不严重”,她信了。上周下大雨,滴下来两滴,她用盆接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钱钱的微信:
“睡了吗?告诉你个劲爆八卦:今天让你拿快递那个Maggie,她那个汽车下周比稿,数据到现在还没对齐,据说要完。她前面那个实习生就是背锅走的,你等着看好戏吧。”
苏清漓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外婆说过:在菜市场,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但留了心眼之后怎么做,得看情况。
她回了一条:“谢谢你,钱钱。明天食堂见。”
然后关掉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水渍隐约可见。隔壁的哭声停了,换成擤鼻涕的声音。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有人夜归,有人夜出。
苏清漓闭上眼睛。
外婆的笔记本就在枕边,封面有点硬,枕着不舒服。但她没挪开。
她想:明天,打印机还会继续震,Maggie还会继续使唤人,周建国还会继续翻白眼,钱钱还会继续在食堂吐槽。
但至少,她今天拍了照片,存了录音,认识了钱钱,吃了三块五一串的羊肉。
至少,她开始学会用菜市场的眼光,看这个三十七层的写字楼。
窗外,静安寺的灯火开始一盏盏熄灭。
这座两千五百万人的城市里,苏清漓蜷缩在八平米的隔断间里,抱着外婆的笔记本,像抱着一浮木。
明天是新的一天。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以为是钱钱,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清漓?我是陆止山。今天下午你在电梯里掉的工牌,在我这里。明天来创意部拿。”
陆止山?创意部?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电梯里确实掏过工牌刷楼层,可能掏掉了。
但这个名字——
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美梦厨房 陆止山”。
搜索结果第一条:美梦厨房广告集团 创意群总监 陆止山 行业金奖得主 作品集
点开照片,是那个在楼下抽烟、把她当发传单的男人。
苏清漓盯着屏幕,愣住了。
那个毒舌总监,那个传闻中走了无数萌新的人,捡了她的工牌,还主动发短信?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第二层意思。
然后回了一条:“谢谢陆总监,我明天一早就去拿。”
发送。
十秒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苏清漓盯着那个“嗯”字,想起今天在电梯里,她确实掏过工牌,确实可能掉了,但当时电梯里还有别人——那个背着公文包的男人,那个用金属扣硌她腰的人。
是他?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回枕边。
黑暗中,她突然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
“有的人像葱,看着不起眼,但少了它,菜就不香。”
她不知道陆止山是什么。
但至少,明天有理由去创意部看看了。
那个传说中水深火热的地方,那个Maggie每天出入的地方,那个钱钱说“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好像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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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