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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7

从归元寺回到相府,已是午后。冬稀薄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叶清璃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

萧景恒那张温润带笑的脸,王富贵谄媚又躲闪的眼神,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或许不久,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如同冰冷的蛇,盘踞在她心头,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和警惕。徐静姝的提醒犹在耳畔,柳家与三皇子绑得太紧,而柳姨娘在府中的所作所为,是否也有这位殿下的默许甚至支持?否则,王富贵一个小小的管事,何德何能,能与三皇子“巧遇”于寺庙,还相谈甚欢?

这已不仅仅是后宅倾轧,更隐约牵扯到了前朝皇子的争斗。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相府嫡女,竟在不经意间,似乎成了这盘棋局中,一枚被多方注视的棋子。

回到清秋院,脱下那件庄重的灰鼠皮褂子,换上家常的深青色棉袄,叶清璃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小环端来热茶,见她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今在归元寺……可还顺利?徐夫人对您……”

“徐夫人很和善。”叶清璃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静姝妹妹也极好。”她顿了顿,看向小环,“只是,遇到些不相的人。”

“不相的人?”小环疑惑。

“三皇子,还有王富贵。”叶清璃声音平淡,却让小环瞬间瞪大了眼睛。

“三皇子?王富贵?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还、还遇到了小姐您?”小环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啊,真巧。”叶清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看来,咱们这位王管事,攀上的高枝,比想象中还要高些。”

小环脸色发白,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小姐,那……那我们怎么办?三皇子他是不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清璃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瘦竹,“不过,我们也不能总是坐以待毙。小环,翠羽那边,病情可有起色?”

“奴婢今早又悄悄打听了一下,烧是退了,但人还是虚弱,不怎么说话。她娘在府里求了恩典,多留了两照顾她。”小环答道。

“嗯。”叶清璃沉吟道,“你想法子,避开人,送些温补的吃食过去,比如熬得烂烂的小米粥,或者炖得清淡的鸡汤,用咱们自己的小炉子做,净些。就说是你的一点心意,不提我。看看她娘的反应,若是肯收,或许能说上几句话。”

“是,小姐。”小环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小姐,您让奴婢打听的,府里懂药膳调理的老人,奴婢今在厨房帮孙嬷嬷(浆洗房孙婆子)热饭时,听一个老厨娘提了一句,说以前老夫人院里,有位姓常的嬷嬷,最是精通药膳和妇人调理,当年先夫人怀孕生产时,老夫人还特意将常嬷嬷拨过去伺候过一阵子。不过后来……好像是因为家里儿子出了事,求了恩典放出府去了,算算也有七八年了。”

常嬷嬷?先夫人怀孕生产时伺候过?叶清璃心头一震。这可是条极其重要的线索!这位常嬷嬷,当年必定近距离接触过林氏的饮食和用药,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可知这位常嬷嬷出府后去了哪里?可还在京城?”叶清璃追问。

小环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那老厨娘也是随口一提。不过,既然是老夫人院里出去的,或许崔嬷嬷会知道?”

叶清璃点头。这倒是个方向。崔嬷嬷是老夫人的心腹,对老夫人院里出去的老人,或许有印象。但直接去问崔嬷嬷,太过突兀,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得想个更自然的法子。

“这件事先记下,有机会再慢慢打听。”叶清璃道,又将话题转回,“王富贵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这两倒没什么特别的,安分得很。不过,奴婢打听到,他那个在甜水巷的宅子,好像正在悄悄找人牙子,想买两个年轻丫鬟进去伺候。”小环压低声音,“小姐,您说,他一个管事,在外头偷偷置宅子,还买丫鬟,是不是想……金屋藏娇?还是……另有用处?”

金屋藏娇?或许。但叶清璃更倾向于“另有用处”。那宅子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偏僻,两进的院子,足够安置一些人,也方便做一些不宜在府内进行的事情。比如,存放一些来路不明的财物?或者,作为与某些人私下会面的据点?

“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叶清璃吩咐道。王富贵是一条重要的线,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到柳姨娘更多的把柄,甚至……与三皇子勾结的证据。

接下来两,相府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叶清璃除了去静心苑请安,便是待在清秋院看书、习字、偶尔在素绢上练习画些简单的花卉。她临摹了一些林氏笔记中夹着的花草图谱,笔法虽显生疏,但胜在形似,意境也力求清雅。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又一项“技能”——至少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承袭母慧,娴静贞雅”。

去静心苑时,老夫人对她的态度越发慈和,偶尔会留她多说一会儿话,问问她读什么书,喜欢什么花,也会提及一些林氏当年的喜好和往事,语气中带着怀念。叶清璃便乖巧地听着,适时问上一两个关于母亲的问题,既表达了孺慕之情,也能从老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更多关于林氏的信息。她发现,老夫人提起林氏时,除了惋惜,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愧疚,又似是无奈。这让她更加确信,林氏之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这从静心苑出来,在回廊上恰好遇见崔嬷嬷。叶清璃行礼问好,崔嬷嬷驻足,看着她,忽然道:“大小姐的气色,比前些子好多了。可是夜里睡得安稳些了?”

“劳嬷嬷挂心,用了些安神的法子,是好些了。”叶清璃答道,心中微动,顺着话头道,“说起安神,清璃想起母亲笔记中提过一位擅长安神药膳的常嬷嬷,说是当年在祖母院里时极为得力。不知这位嬷嬷如今可还安好?若是能得她指点一二,或许对祖母的睡眠更有裨益。”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关心老夫人睡眠,又顺带提起母亲笔记,显得毫无心机。

崔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了叶清璃一眼,见她目光清澈坦然,便道:“难为大小姐还惦记着。常嬷嬷是个有本事的,不过她命苦,出府后没两年,儿子在外行商遇了匪,没了,她也一病不起,前年冬天……就去了。”

去世了?叶清璃心中一阵失望,面上却露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真是可惜了。嬷嬷节哀。”

崔嬷嬷摇摇头:“都是命。不过,她当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时,确实尽心,尤其懂些药理,先夫人在时,也亏得她帮着调理了一阵。”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她有个娘家侄女,好像嫁在了城西的柳条胡同,开着一家小小的药膳铺子,生意似乎还过得去。大小姐若真对药膳调理有兴趣,后或许可以去看看,就说是老夫人院里出去的常嬷嬷的侄女,想来会给几分薄面。”

柳条胡同,药膳铺子,常嬷嬷的侄女!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叶清璃心中激动,面上却不显,只恭敬道:“多谢嬷嬷提点,清璃记下了。”

回到清秋院,叶清璃立刻将这条信息牢牢记在心中。常嬷嬷虽然不在了,但她的侄女还在,而且开着药膳铺子,很可能也通晓些药理,甚至可能从常嬷嬷那里听说过一些当年的事情!这绝对是追查林氏之死和当年用药情况的重要突破口!

“小环,”她立刻吩咐,“你这两天,找机会出府一趟,去城西柳条胡同,悄悄打听一下,是不是有一家姓常的妇人开的药膳铺子,叫什么名字,生意如何,为人怎样。记住,只是打听,不要进去,更不要提相府和常嬷嬷,只当是寻常路人问路。”

“是,小姐!”小环也意识到这条线索的重要性,郑重点头。

叶清璃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再次写下那些关键词:常嬷嬷侄女、柳条胡同、药膳铺、透骨草、江南、林氏、产后、王富贵、珍珑阁、庆余堂、三皇子……

这些散乱的线索,正在以她为中心,慢慢编织成一张网。一张探寻真相,也可能将她自己卷入更深漩涡的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叶清璃暗中追查线索时,柳姨娘那边,也并未闲着。

正月十一,年节的气氛已渐渐淡去。晌午过后,前院忽然来人传话,说老爷请大小姐去书房一趟。

叶清璃心中微凛。叶鸿主动找她,所为何事?是年宴之事的后续?还是与归元寺偶遇三皇子有关?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确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带着小环,再次走向叶鸿的书房“致远斋”。

书房内,叶鸿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蹙。柳姨娘竟也在,坐在下首,神色倒是平静,甚至还对叶清璃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女儿给父亲请安。见过姨娘。”叶清璃规规矩矩行礼。

“嗯,起来吧。”叶鸿放下信,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璃儿,这几,可还安好?”

“回父亲,女儿一切安好,劳父亲挂心。”叶清璃垂手答道。

“安好便好。”叶鸿点点头,话锋一转,“今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宫中照例设宴,款待群臣及家眷。今年,皇后娘娘特意下了旨意,各府适龄的嫡出小姐,皆可入宫赴宴,共赏花灯。”

元宵宫宴?叶清璃心头一跳。这是京城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宫廷盛宴之一,也是各府贵女展示才艺、结交权贵,甚至可能被皇室相看的重要场合。往年,这样的宴会,从来与清秋院无关。柳姨娘总是以她“身体不适”、“性情怯懦”、“恐失礼御前”等理由,将她排除在外。今年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看向柳姨娘。柳姨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接口道:“是啊,璃儿。今年皇后娘娘恩典,特意提及了各府嫡女。你身为相府嫡长女,自然也在赴宴之列。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也是你出门见见世面的好机会。衣裳首饰,我都已让人在准备了,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入宫。”

风光入宫?叶清璃心中冷笑。柳姨娘会这么好心?只怕这宫宴,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且比之前的赏梅宴、年宴,更加凶险百倍!在皇宫那种地方,众目睽睽,规矩森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柳姨娘是想在那里,彻底毁了她吗?

“父亲,姨娘,”叶清璃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推拒”,“女儿久居深闺,见识浅薄,又无才艺傍身,恐……恐难当此大任。宫闱重地,规矩繁多,女儿怕言行有失,损了相府颜面。不若……让妹妹前去,妹妹才貌双全,定能……”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试图推掉。

叶鸿眉头一皱,还没说话,柳姨娘已抢先道:“璃儿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我相府嫡长女,身份尊贵,岂可妄自菲薄?皇后娘娘的旨意,指明要嫡女,婉儿虽是嫡次,但终究越不过你去。况且,有宫中嬷嬷教导礼仪,有为娘替你打点一切,你只需谨言慎行,跟着众人便是,有何可惧?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难道你要违逆父命,辜负圣恩吗?”

她一番话,既抬出皇后旨意和相府颜面,又扣上“违逆父命、辜负圣恩”的大帽子,将叶清璃的退路彻底堵死。

叶鸿也沉声道:“你姨娘说得是。你既为叶家嫡长女,有些责任便不可推卸。宫宴虽大,但也是历练。你年岁渐长,也该出去走动了。此事已定,你不必多言。这几,好生准备,宫里会有嬷嬷来府中教导礼仪,你仔细学着,莫要出错。”

话已至此,叶清璃知道推拒无用,反而会惹叶鸿不快。她压下心头的寒意,垂眸应道:“是,女儿遵命。定当尽心准备,不负父亲、姨娘期望。”

“嗯,下去吧。”叶鸿挥了挥手。

叶清璃行礼告退。走出书房,背后那两道目光,一道深沉难测,一道隐含得色,如芒在背。

回到清秋院,小环已是面无人色:“小姐!元宵宫宴!柳姨娘她……她肯定没安好心!那地方……那地方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叶清璃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是啊,皇宫,天底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柳姨娘将战场选在那里,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在最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再无翻身之。

距离元宵,只有四天了。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神农本草经》和未完成的画稿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吧。

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仅仅依靠急智和小聪明。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周全的准备,甚至……需要借力。

徐静姝的提醒,萧景恒的“关注”,萧绝莫测的态度……还有那位,隐在重重宫阙之后,下旨让嫡女入宫的皇后娘娘……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她,已别无选择,只能涉水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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