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院的瓷器碎裂声,如同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号角,撕破了相府年关虚假的祥和夜幕,也昭示着平静表象下的裂痕,已深可见骨。
接下来的两,腊月三十和正月初一,相府内外两重天。外间是往来不绝的拜年宾客、喧阗的爆竹、丰盛的宴席,门庭若市,极尽煊赫。内里,尤其是几位主子之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的暗流。
腊月三十那,叶鸿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金裸子栽赃”一事。周嬷嬷和那四个参与搜查的婆子,以“办事不力、失察失职、惊扰主子”为由,被打了板子,阖家发卖到了偏远的庄子上。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尤其周嬷嬷还是柳姨娘的心腹,此举无异于当众狠狠打了柳姨娘的脸面。
然而,那“崭新带香”的油纸来源,以及背后真正的指使者,叶鸿却并未深究到底。对外只说是“下人贪心,监守自盗,又企图嫁祸主子”,将此事定性为奴仆作乱,草草了结。那几锭假金裸子,也悄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清璃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清秋院窗下,用崔嬷嬷送来的颜料,尝试在素绢上勾勒一幅简单的雪竹图。听到小环愤愤不平的转述,她握着画笔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落下,笔锋沉稳,不见波澜。
“小姐,老爷这分明是偏心!明明就是柳姨娘搞的鬼,却只处置几个下人!”小环替她委屈。
“意料之中。”叶清璃声音平淡,目光专注在绢上渐渐成形的竹节,“父亲要的是相府体面,是尽快平息事端,不让家丑外扬。处置周嬷嬷,已是给柳姨娘警告,也是给祖母和我一个交代。若真彻查到底,牵扯出柳姨娘,那才是真正将家丑闹大,父亲不会允许。” 她看得很清楚,在父亲叶鸿心中,叶家的声誉和他自己的官声,远高于后宅的恩怨是非,更高于她这个不受宠女儿的个人委屈。能处置周嬷嬷,鸡儆猴,已是目前他能做到的极限。
“可是……”小环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叶清璃放下画笔,拿起旁边一块净的湿布擦了擦手,“小环,记住,在这府里,指望别人的‘公道’,是最不切实际的。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别人无法忽视,强到损害我们的利益,就等于损害他们自己的利益。”
小环似懂非懂,但看着小姐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
老夫人那边,崔嬷嬷亲自来了一趟,除了送来几样精致的年菜点心,还带了一对成色不错的碧玉镯子和一匣子上好的宫制香粉。“老夫人说,前之事,让大小姐受惊了。这对镯子是老夫人年轻时的旧物,不算顶贵重,但玉质温润,适合年轻人戴。这香粉是宫里新赏的,味道清雅,大小姐留着用。老夫人还让老奴传话,让大小姐好生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叶清璃恭敬谢过,将东西仔细收好。老夫人的回护和安抚之意很明显,这对玉镯和香粉,既是补偿,也是态度的进一步彰显。在叶鸿模糊处理之后,老夫人用这种方式,再次强调了叶清璃的地位。
至于柳姨娘和叶清婉,这两则异常“安分”。柳姨娘称“偶感风寒”,初一那给老夫人请安后,便深居简出,连年宴也以“需静养”为由,露了个面就回去了。叶清婉倒是出席了家宴,但神色郁郁,强颜欢笑,面对叶清璃时,眼神躲闪,再无往的嚣张,偶尔目光相触,那里面藏着的怨毒和嫉恨,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她也学乖了,不敢再当众挑衅。
表面的风浪似乎暂时平息。但叶清璃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寂静。柳姨娘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只是在蛰伏,在等待,在酝酿更致命的一击。
正月初二,按照习俗,是出嫁女归宁的子。相府虽无出嫁女回来,但各房走动拜年依旧热闹。叶清璃也依礼去给老夫人和叶鸿拜了年,得了些寻常的赏赐。从正院出来,她没有立刻回清秋院,而是带着小环,在花园里慢慢散步。
冬的花园略显萧瑟,但几树老梅开得正好,冷香幽幽。行至一处僻静的临水回廊,却见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身形纤细的丫鬟,正背对着她们,似乎用帕子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啜泣。
小环眼尖,低声道:“小姐,好像是二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叫……叫翠羽?”
叶清璃脚步微顿。翠羽?她记得,年宴前,就是翠缕(叶清婉的大丫鬟)来清秋院送的安国公府帖子。这个翠羽,似乎是负责叶清婉部分衣物首饰保管的。
那翠羽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慌忙转过身,用袖子飞快抹了把脸,看到是叶清璃主仆,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连忙低头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
叶清璃目光在她微微红肿的眼眶和有些凌乱的鬓发上掠过,温和道:“快起来。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伤心?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翠羽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哽咽:“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当心,打翻了二小姐一瓶新得的玫瑰头油,被……被训斥了几句。奴婢知错了,这就回去领罚。” 她说着,就要匆匆离开。
“等等。”叶清璃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净的荷包,递了过去,“不过是一瓶头油,妹妹性子急,训斥两句也是有的,你别往心里去。这个你拿着,虽不值什么,去外面重新买一瓶差不多的补上便是。大过年的,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那荷包里,是几十个铜钱,不多,但足够买一瓶不错的头油了。
翠羽愣住了,看着那荷包,又看看叶清璃平静温和的脸,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滚落下来。她“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大小姐……您、您真是菩萨心肠……奴婢……奴婢不值得您这样……”
“快起来。”叶清璃示意小环扶她起来,“同在府中伺候,都是不易。以后做事小心些便是。”
翠羽被小环扶起,紧紧攥着那个荷包,眼泪掉得更凶,似乎有满腹委屈,却不敢说,只哽咽道:“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奴婢、奴婢记下了……” 她说完,又深深行了一礼,才抹着眼泪,脚步踉跄地跑开了。
小环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解:“小姐,您嘛帮她?她是二小姐身边的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叶清璃望着翠羽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今这点铜钱,或许换不来什么,但至少,让她知道,这府里,并非人人都是落井下石之辈。有时候,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在绝境中,可能就是一救命稻草。” 她顿了顿,“况且,你不觉得,她刚才的样子,不仅仅是打翻头油那么简单吗?”
小环若有所思。
主仆二人继续散步。行至一处假山附近,隐约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两个婆子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在议论年节的赏钱和采买。
“……听说今年公中的赏钱,夫人(柳姨娘)又扣下了两成,说是要填补前些子采买的亏空。”
“亏空?什么亏空?我看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囊吧!你没见王富贵那小子,最近腰包鼓的,都在外头置办小宅子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王管事那是夫人的表亲,能一样吗?我听说啊,他经手的那些铺子,尤其是珍珑阁、庆余堂那边,账目可不清爽着呢……”
“何止不清爽!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庆余堂当二掌柜,听他说,年前咱们府里在庆余堂支取了好大一笔绸缎款子,说是给各房小姐夫人做新衣,可那料子的成色和价钱,本对不上!里头的水分,海了去了……”
“哎,这些事,咱们知道又能怎样?老爷不管,老夫人年纪大了,也未必细查。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下头人……”
声音渐渐远去。
叶清璃停下脚步,眸光幽深。珍珑阁,庆余堂,王富贵,账目不清,采买亏空……这些散乱的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柳姨娘通过这个王富贵,正在大肆侵吞公中乃至……林氏嫁妆的资产!年宴栽赃,恐怕不仅仅是想毁她名声,也有转移视线、掩盖其自身劣迹的用意!
“小环,”她低声吩咐,“这两天,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这个翠羽家里是什么情况,在二小姐院子里,是不是经常受委屈。还有,王富贵在外头置办宅子的事,悄悄确认一下,看看在哪个地段,大概什么规制。”
“是,小姐!”小环精神一振,感觉小姐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回到清秋院不久,前院忽然来人传话,说三皇子萧景恒派内侍送来了年礼,给相府各位公子小姐都有表礼。给叶清璃的,是一对羊脂玉的玉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工精致,附有一张洒金笺,上面是萧景恒亲笔所书的贺年词句,字迹飘逸,言辞客气而疏离。
叶清璃看着那对价值不菲的玉簪和那张华丽的洒金笺,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这位三皇子殿下,还真是“礼数周全”,前脚刚目睹(或默许)了叶清婉对她的陷害,后脚就能若无其事地送来年礼,维持表面上的“温和”形象。这份虚伪和算计,比起柳姨娘的狠毒,也不遑多让。
“收起来吧。”叶清璃将洒金笺随手放在一旁,对那对玉簪看都没多看一眼。
“小姐,这玉簪……”小环有些迟疑,三皇子的礼,不收似乎不好。
“锁进柜子最底层,和之前那些用不着的赏赐放在一起。”叶清璃淡淡道,“记住,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实则沾手即毒。”
小环似懂非懂,但还是依言将玉簪仔细收好。
暮色四合,清秋院早早点了灯。叶清璃坐在灯下,就着不算明亮的光线,继续翻阅那本林氏手抄的《神农本草经》。那些古老的药名和注解,在她看来,不仅是知识,更是可能与生母产生联结、甚至未来赖以生存的依仗。她需要尽快掌握更多这个时代的常识和技能。
忽然,她翻到一页,上面记录着一种名为“透骨草”的植物,旁边有林氏娟秀的批注:“性辛温,活血通经,祛风止痛。生于阴湿山涧石缝,江南多见。与川芎、白芷、天麻同用,可增效,然用量需慎,多服令人躁。”
透骨草……川芎、白芷、天麻……这正是她之前给老夫人配的头风方子里用过的几味药!林氏特意标注“江南多见”,难道……她心中微微一动,隐约觉得似乎抓到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小环跑去开门,惊讶地低呼一声:“徐小姐?”
叶清璃抬起头,只见徐静姝披着一件素雅的莲青色斗篷,只带着一个贴身丫鬟,正站在门口,对她微微一笑:“叶姐姐,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吧?”
叶清璃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徐妹妹?快请进。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和徐静姝只在安国公府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虽然相谈还算投机,但并无深交,对方怎么会突然在晚上来访?
徐静姝走进屋,解下斗篷递给丫鬟,打量了一下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净整洁的屋子,目光在叶清璃手边的医书和桌上未完成的雪竹图上停留一瞬,眼中笑意更深:“今随母亲来给叶老夫人拜年,听闻姐姐前受了些委屈,心中记挂,便寻了个借口过来看看。姐姐这里……倒是清静雅致。”
她语气自然亲切,仿佛真是来探望好友,而非踏入一个“声名不佳”的嫡女冷清院落。
叶清璃心中微暖,请她坐下,让小环上了热茶。“劳妹妹挂心,已经无碍了。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把戏,不值一提。”
徐静姝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放下茶盏,正色道:“姐姐不必自谦。前之事,虽未明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端倪。姐姐能于那般境地下,冷静自持,寻出破绽,反败为胜,静姝佩服。”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今来,除了探望姐姐,也是想提醒姐姐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一次不成,必有二次。姐姐往后,还需更加小心。尤其是……身边所用之人,务必谨慎。”
这话,竟与那孙婆子的提醒,不谋而合!
叶清璃心头一凛,看着徐静姝清澈而睿智的眼眸,知道她绝非无的放矢。“多谢妹妹提醒。清璃记下了。妹妹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徐静姝轻轻摇了摇头:“具体的倒没有。只是我祖父在朝为官,有些事……难免听得一二。叶相府中……也并非铁板一块。姐姐是聪明人,当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时候,并非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就可能碍了别人的路,或者……成了别人眼中的‘璧’。”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叶清璃听懂了。柳姨娘视她为眼中钉,是因为她占着嫡长女的名分和潜在的嫁妆。而徐静姝提醒的“怀璧其罪”,似乎还暗指了别的?难道……和父亲在朝中的立场有关?或者……和那位心思难测的摄政王有关?
徐静姝没有再多说,又坐了片刻,聊了些诗词书画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她将一个用锦帕包着的小小玉盒放在桌上:“这是我家常用的‘玉容散’,净面后用,能润泽肌肤。姐姐若不嫌弃,留着用吧。望姐姐珍重。”
叶清璃将她送至院门口,看着她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感慨。徐静姝的这次来访,释放的善意非常明确,甚至带着一丝结盟的意味。是因为欣赏她的应对?还是徐家与叶家(或柳家)在朝中有何龃龉?亦或是,徐静姝本人,看出了她潜在的“价值”?
无论如何,这束在黑暗中主动递过来的微光,弥足珍贵。
她回到屋内,拿起那个小小的玉盒。锦帕的一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枝小小的、含苞的兰花。
叶清璃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绣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这个年,过得真是……波澜起伏。
而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