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冷水滴入滚油,在原本因“失窃”疑云而略显凝滞的席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主动要求先从自己院里查起?
这反应,大大出乎了柳姨娘和叶清婉的预料。按照她们的设想,叶清璃要么应该惊慌失措地辩解,要么就忍气吞声,任由怀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汇聚。无论哪种,她们都有后手,能将这盆脏水泼得更实。可叶清璃这般坦荡,甚至主动提出搜查,反倒让她们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主桌上的老夫人眉头微蹙,看向叶清璃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叶鸿也放下了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柳姨娘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璃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些微小事,查问清楚便是,何至于要搜你的院子?传出去,倒显得我们苛待了你。”她这话,听着是维护,实则坐实了“需要查问”,并且暗示叶清璃“小题大做”。
叶清璃站起身,对着主桌方向再次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姨娘言重了。正因为是小事,才更应查个清楚明白,免得因为十两金子,伤了阖府上下的和气,也污了相府清正的名声。清璃身为嫡长女,理应以身作则,配合查清。从清秋院开始,也能以示公允,堵住悠悠众口。”
她的话滴水不漏,将个人荣辱上升到“阖府和气”和“相府名声”的高度,并且点明自己“嫡长女”的身份,暗示若不查清,反而会让人质疑相府治家不严,嫡庶不分。同时,“以示公允”四个字,更是将柳姨娘架了起来——你若不允,是不是就偏私不公?
叶鸿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璃儿既然有此心,也好。便依她所言,先从清秋院查起。周嬷嬷,你带几个稳妥的婆子,跟着大小姐回去,仔细查看,莫要惊扰,更不许损坏物件。其余各处,也一并悄悄查问,但切记,不得声张,扰了年宴。”他做了决断,既给了叶清璃“以示公允”的机会,也限定了搜查的范围和方式(“莫要惊扰”、“不得声张”),算是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
“是,老爷。”周嬷嬷立刻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点了四个平里在柳姨娘跟前得用、面相也颇为严厉的粗使婆子,走到叶清璃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请吧。老奴们定会仔细,绝不冤枉了您。”
叶清璃对小环使了个眼色,小环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嬷嬷,奴婢给诸位带路。”她心里虽然紧张得要命,但看到小姐镇定自若的样子,也强自镇定下来。
一行人离席,向着清秋院走去。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虽然宴饮继续,但不少人都心不在焉,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叶清璃离开的方向。好好的年宴,竟闹出“失窃”、“搜查嫡女院落”的戏码,这可比台上的戏文精彩多了。
叶清婉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低声对旁边一位交好的小姐道:“有些人啊,就是喜欢故作清高,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等搜出什么来,看她还有什么脸面!”
那位小姐掩嘴轻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
清秋院距离宴席所在的前院颇有一段距离。冬的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叶清璃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周嬷嬷和四个婆子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仿佛在寻找任何可能藏匿“赃物”的角落。
小环紧紧跟在叶清璃身侧,手心全是汗,低声道:“小姐,她们会不会……”
“噤声。”叶清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打断她,“跟着便是。”
回到清秋院,推开那扇依旧吱呀作响的木门,周嬷嬷便指挥道:“你们两个,去屋里仔细查看。你们两个,检查院子各处角落。记着老爷的吩咐,手脚轻些,别碰坏了大小姐的东西。”她特意强调了“别碰坏”,但眼神里的意味却截然相反。
四个婆子如狼似虎地散开。两个冲进了正房,开始翻箱倒柜。她们的动作看似小心,实则充满破坏性。衣柜被打开,衣物被一件件抖开,扔在床上;梳妆台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零星首饰和针线被倒出来;床铺被掀开,被褥枕头也被仔细捏过;甚至连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旧箱笼也被拖了出来打开,里面是些更陈旧的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另外两个婆子则在院子里逡巡。墙角堆放的枯枝败草被踢开,那几丛瘦竹下的泥土也被用树枝拨弄,廊下的杂物也被一一挪动查看。
小环看得心疼又愤怒,眼圈都红了,几次想开口,都被叶清璃用眼神制止。叶清璃就站在院子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被搜查的不是她的居所。
周嬷嬷则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尤其在那盆燃着的银霜炭和叶清璃身上那件明显是新制的月白色袄裙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正房里,一个婆子忽然“咦”了一声,从那个旧箱笼的底层,摸出了一个用半旧蓝布包着的小包裹。“周嬷嬷,您看这个!”
周嬷嬷精神一振,快步走进屋。婆子将包裹递上。周嬷嬷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蓝布,里面又是一层油纸。再打开油纸,露出的,竟是几锭黄澄澄、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耀眼的小金元宝!看大小成色,正是珍珑阁今年特制的、用来打赏的金裸子样式,而且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两的模样!
“找到了!”那婆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院中的小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不可能!小姐怎么会偷金裸子?还藏在那个破箱笼里?那箱笼平时都堆在角落,很少打开啊!
周嬷嬷拿起一锭金裸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转身看向叶清璃,语气带着痛惜和严厉:“大小姐!这……这可是从您屋里的箱笼中找到的!您还有什么话说?!”
叶清璃看着周嬷嬷手中那几锭金裸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冷了下来。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反而缓步走进了正房。
屋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她的目光在凌乱的杂物和那几锭金裸子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被翻开的旧箱笼上。箱笼里原本放着的,是她生母林氏的一些旧物,几本旧书,一些早已枯的花草标本,还有那个装着林氏画像和银簪等遗物的小木盒。此刻,这些都被胡乱扔在一边,小木盒甚至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叶清璃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几锭金裸子,又看了看包裹金裸子的蓝布和油纸。然后,她伸出手,捡起了那块蓝布,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周嬷嬷皱眉:“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证据确凿,难不成还想抵赖?”
叶清璃没有理她,又拿起那层油纸,同样闻了闻。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几锭金裸子上,伸出手指,在其中一锭的底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周嬷嬷和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叶清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嬷嬷,声音清晰:“周嬷嬷,你说这是从我院中箱笼里找到的?”
“正是!人赃并获!”周嬷嬷斩钉截铁。
“好。”叶清璃点点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嬷嬷可知道,珍珑阁今年特制的这批金裸子,为了防伪,在底部边缘,用极细的錾子,刻了一个什么标记?”
周嬷嬷一愣,她哪里知道这个细节?金裸子都是柳姨娘统一收着,她只是经手,哪会细看底部刻了什么?
叶清璃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是一个极小的、莲花状的‘珍’字暗记。因为金质柔软,这暗记又极细,多次经手后,很容易模糊。而且,为了防止有人熔了重铸,这批金子的成色,是特意调整过的九成金,比寻常的十成金略硬一些。”
她说着,从周嬷嬷手中拿过那锭她刚才刮过的金裸子,将底部亮给她看:“嬷嬷请看,这锭金子的底部边缘,光滑如镜,并无任何暗记。而且,”她伸出两手指,用力捏了捏那金裸子,金锭微微变形,但硬度似乎……“这金子的质地,似乎过于柔软了,不像九成金,倒像是……掺了别的、更软金属的次金。再者……”
她又拿起那块包裹金子的蓝布和油纸,递到周嬷嬷面前:“嬷嬷闻闻,这布和油纸,可有异味?”
周嬷嬷下意识地接过,闻了闻。蓝布是半旧的,有股淡淡的樟木和尘土味,这很正常。但那油纸……她仔细嗅了嗅,脸色忽然变了变。那油纸上,除了一股淡淡的油脂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清秋院的、甜腻的脂粉香气?这味道……有些熟悉……
叶清璃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这块蓝布,是我用来包裹母亲旧书的,沾染了箱笼里樟木和旧书的气味。但这油纸……清秋院简陋,平吃食都难周全,何来这般净、还带着脂粉香气的崭新油纸?况且,”她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和那几锭金裸子,“若真是我偷了金子,藏于这鲜少打开的旧箱笼中,为何要用沾染了樟木书卷气的旧布包裹,却又用一张带着脂粉香气的新油纸?这岂非自相矛盾,生怕别人找不到赃物,找不到‘赃物’来源吗?”
她的话逻辑清晰,条分缕析,从金子本身的疑点(无暗记、质地软),到包裹物的矛盾(旧布配新纸、气味不合),层层递进,将“人赃并获”的局面,瞬间逆转成了“漏洞百出的栽赃”!
周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拿着金裸子和油纸的手微微颤抖。她只是奉命行事,哪里知道这么多细节?这金裸子……难道真是有人做了手脚,提前放进去的?那脂粉香气……她猛地想起,柳姨娘身边一个大丫鬟,似乎就常用这种甜腻的桂花头油!
“这……这……”周嬷嬷张口结舌,额头冒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嬷嬷扶着老夫人,竟亲自过来了!叶鸿也沉着脸,跟在后面。显然,前院的宴席已无法继续,这边“搜出赃物”的消息,已然惊动了他们。
老夫人一进院子,看到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和凌乱的地面,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待看到周嬷嬷手中那几锭金裸子和神色各异的众人,她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可查清楚了?”
周嬷嬷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将金裸子和油纸捧过头顶,颤声道:“回、回老夫人,老奴……老奴在大小姐房中的旧箱笼里,找到了这些金裸子,可、可大小姐说……这金子是假的,是有人栽赃……”
“假的?栽赃?”叶鸿目光如电,看向叶清璃。
叶清璃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和叶鸿盈盈下拜,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了委屈却竭力维持镇定的颤抖:“祖母,父亲明鉴。周嬷嬷确从箱笼中找出金裸子。然,此金无珍珑阁特制暗记,质地偏软,疑是次金仿造。包裹之物,旧布乃清璃包裹母亲遗书所用,油纸却崭新带香,并非清秋院之物。种种迹象表明,此物是有人趁方才宴席,众人不备,潜入清秋院,藏于箱笼之中,意图构陷于清璃!还望祖母、父亲,为清璃做主,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还相府一个清白!”
她的话铿锵有力,有理有据,最后更是将“相府清白”抬了出来。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活了大半辈子,内宅这些阴私手段见得多了。叶清璃指出的疑点,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推敲。尤其是那“脂粉香气”的油纸,分明指向内院之人!这已不是简单的“失窃”,而是蓄意栽赃,陷害嫡女!这简直是在打她和叶家的脸!
叶鸿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在乎女儿们内斗,但绝不能闹到明面上,更不能如此愚蠢拙劣,还差点成功!这若传出去,他叶鸿治家不严、纵容妾室陷害嫡女的罪名,就坐实了!
“查!”叶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周嬷嬷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婆子,“给我彻查!这金裸子从何而来?这油纸是谁的?今有谁靠近过清秋院?一个一个地问!问不清楚,你们也不用在府里待了!”
“是!老爷!”周嬷嬷和婆子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璃儿,”老夫人看向叶清璃,目光复杂,有怜惜,有怒其不争(对柳姨娘),也有几分对她今表现的审视,“委屈你了。今之事,祖母和你父亲,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这院子……”她看着满屋狼藉,叹了口气,“崔嬷嬷,你留下,帮着收拾一下。缺了什么,直接从我的份例里补。”
“谢祖母。”叶清璃再次行礼,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这次,她不仅洗清了嫌疑,还反将了柳姨娘一军,让父亲和老夫人对柳姨娘母女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和怀疑。但是,她也彻底将柳姨娘到了墙角。以柳姨娘的性子,接下来的报复,恐怕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叶鸿和老夫人带着满身低气压离开了。崔嬷嬷留下来,指挥着吓得魂不附体的周嬷嬷等人,开始收拾残局。
小环扶着叶清璃在唯一还算净的窗边椅子坐下,倒了杯热茶给她,声音还带着后怕的哽咽:“小姐……吓死奴婢了……您怎么知道那金子是假的?”
叶清璃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让她冰冷的指尖稍稍回暖。“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只有小环能听见,“但我知道,她们一定会放‘赃物’。而‘赃物’,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本身。”
她前世在商场,见过太多伪造文件、虚假账目。真东西难找,假东西却容易露馅。她只是赌,柳姨娘仓促之间准备的“赃物”,不会那么天衣无缝。而她恰好,懂得一些基本的贵金属和防伪知识——这得益于她曾经的职业习惯和广泛的阅读。至于那脂粉气……不过是她敏锐的观察力和记忆力的结合。孙婆子那句“当心身边的人”,让她对任何细微的异常都格外警惕。
“可是小姐,老爷他们会查出来吗?”小环担忧地问。
“查不查得出来,不重要。”叶清璃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重要的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父亲和祖母,不会再轻易相信柳姨娘是全然无辜的。而我们……”她收回目光,看向小环,“也要开始准备了。这一次,她们没有得手,下一次,只会更狠。”
年宴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清秋院外。但这方小院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远处的锦华院,隐隐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