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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7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越发浓了。相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悬挂桃符,预备年礼祭品,连清秋院外路过的仆妇脚步声都比往匆忙了几分。清冷的院落里,也因着老夫人接连的赏赐和叶鸿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认可”,透出一丝与往年不同的、微弱的活气。

小环一大早便揣着两块用净帕子包好的桂花糕,悄悄溜去了浆洗房。浆洗房位于相府最偏僻的西南角,几间低矮的厢房,门口晾晒着各色衣物床单,在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湿冷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湿布料混合的气味。几个粗使婆子正埋头在巨大的木盆边捶打搓洗衣物,水声哗啦,交谈声也带着仆役特有的直白和琐碎。

小环眼尖,很快找到了那个独自在角落里默默浆洗一床旧褥单的孙婆子。婆子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用一块深蓝色旧布包着,身形佝偻,脸上布满劳作留下的深刻皱纹,眼神有些浑浊,动作也略显迟缓,但浆洗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小环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快步走过去,蹲在孙婆子旁边的木盆旁,假装帮忙拧一件小衣,压低声音道:“孙嬷嬷,忙着呢?”

孙婆子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小环一眼,眼神有些茫然,随即认出是清秋院的丫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搓洗。

“嬷嬷,天冷,活儿又重,您可得多当心身子。”小环说着,飞快地将手里用帕子包着的桂花糕塞进孙婆子搁在盆沿、有些粗糙开裂的手里,“我们小姐惦记着,让我给您带两块点心,垫垫肚子,也甜甜嘴。”

孙婆子手一颤,那帕子差点掉进盆里。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连忙摆手,声音沙哑:“这、这怎么使得……老奴当不起大小姐的赏……快拿回去……”她像是怕被人看见,手忙脚乱地想将东西推回来。

小环用力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嬷嬷,您就收下吧。我们小姐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念着您当年在先夫人跟前伺候过,如今……如今也不容易。这点心不值什么,您悄悄吃了,别让人瞧见就是。”她特意强调了“先夫人”和“别让人瞧见”。

孙婆子听着“先夫人”三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攥着那包点心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她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将那包点心紧紧攥在手心,藏进了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袖子里,声音哽咽:“……替老奴,谢谢大小姐……大小姐她……是个心善的……”

小环见她收了,心里松了口气,又假装帮着拧了两下衣服,趁机低声道:“嬷嬷,我们小姐近来……时常梦见先夫人,心里头难受,又没个可说话的人。您若得了空,能不能……跟奴婢说说,先夫人在时,院子里是什么光景?也好让我们小姐有个念想。”她问得小心翼翼,只提“念想”,不提其他。

孙婆子身体又是一僵,抬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才用极低的声音,语速很快地道:“先夫人……是顶好顶和善的人,从不苛责下人,对我们也宽厚……她住的院子,那时候叫‘漱玉轩’,可比现在……敞亮多了,花木也好,都是夫人亲自打理的……夫人喜欢安静,爱看书,也爱摆弄些花草药材……”她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眼神有了些许光彩,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更低,“后来……夫人身子渐渐不好,院子里的人……也换了不少……老奴蠢笨,不讨喜,就被打发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住,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连连摇头:“不能说了……不能再说了……大小姐的心意老奴领了,这些陈年旧事,提了也无益……大小姐自己……千万要当心……当心身边的人……”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喉咙里,说完,立刻低下头,用力搓洗起手中的褥单,再也不看小环一眼,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小环心中剧震。“当心身边的人”?孙婆子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她还想再问,但孙婆子那副讳莫如深、惊弓之鸟的模样,让她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反而可能给孙婆子招祸。

“多谢嬷嬷,我晓得了。”小环低声说了一句,便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她能感觉到,孙婆子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小环揣着满腹的惊疑和那句话,匆匆回到了清秋院。叶清璃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用昨崔嬷嬷送来的雨过天青色软缎,裁剪一块帕子大小,似乎是想绣个简单的香囊。她手指纤细,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小姐!”小环关好门,快步走到叶清璃身边,将浆洗房的见闻和孙婆子最后那句“当心身边的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叶清璃放下手中的剪刀和布料,眸光沉静如水。“漱玉轩……花草药材……身边的人……”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原主记忆里,关于生母院落的名称早已模糊,似乎后来才改成了柳姨娘喜欢的“锦华院”。林氏喜欢侍弄花草药材,这和她留下的那本医书笔记对得上。而“身边的人”……孙婆子当年被打发,是因为“不讨喜”,那不讨的是谁的喜?谁能让一个主母院子里的粗使婆子被打发到浆洗房?答案呼之欲出。

“小环,你做得很好。孙嬷嬷那边,暂时不要再去了,免得引人注意。”叶清璃沉吟道,“不过,她既然收了东西,又肯说那些话,心里对先母是有旧情的。这是个线头,我们现在扯不动,但要知道它在哪里。”

“是,小姐。”小环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小姐,奴婢今早去大厨房拿早膳,听几个采买的婆子闲聊,说今年年货采买,夫人(柳姨娘)把好几处要紧的铺子都交给了她娘家一个远房侄子打理,就是那个叫王富贵的管事。还说那王管事手脚大得很,这几天在‘珍珑阁’、‘庆余堂’那些银楼绸缎庄进进出出,采买的东西都是顶好的,价钱嘛……嘻嘻。”那几个婆子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珍珑阁?庆余堂?叶清璃心中一动。这两家,似乎是京城有名的银楼和绸缎庄。原主记忆里,生母林氏的嫁妆单子上,好像就有这两家的股份或者存银?记忆太久远,模糊不清,但这两家名字的出现,像是一道细微的电光,划过她心头的迷雾。

“王富贵……”叶清璃念着这个名字。柳姨娘的远房侄子,负责年货采买,可以频繁接触这些可能与林氏嫁妆有关的店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柳姨娘侵吞林氏嫁妆,必然需要经手人和渠道,这个王富贵,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小环,你设法打听一下这个王富贵。不必刻意,就在那些仆役下人闲聊时,留心听听关于他的事,比如他常去哪里,和哪些人交往,风评如何。记住,只听,不问,更不要主动提起。”叶清璃吩咐道。这是一个新的调查方向,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谨慎。

“奴婢明白。”小环郑重点头。

这时,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小环跑去开门,来的竟是老夫人院里的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大小姐,老夫人让送些新做的梅花酥来,说是宫里赏下来的御制点心,给大小姐尝尝鲜。”小丫鬟伶俐地说道。

叶清璃起身道谢,让小环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梅香。这不仅仅是点心,更是老夫人持续释放的善意和某种程度的认可。在年关这个敏感时刻,这份赏赐的意义,府中稍有眼力的人都能读懂。

小丫鬟传完话就走了。叶清璃看着那碟精致的梅花酥,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清醒。老夫人的庇护如同锦上添花,前提是她自己得先是“锦”。而她这块“锦”,如今还满是破洞,危机四伏。

“小环,把点心收好,我们晚些再用。”叶清璃道,“你现在出府一趟,去买我之前说的纸笔颜料和绣线。顺便……去珍珑阁和庆余堂附近转转,不必进去,只看看门面,留意进出的是些什么人,铺子生意如何。若有机会,听听街边闲聊的妇人或伙计,有没有议论这两家铺子东家变更、或者有什么特别传闻的。同样,只听不问。”

她要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哪怕只是最表象的信息,也可能拼凑出有用的图景。

“是,小姐!”小环应下,将梅花酥仔细收进食盒,又将叶清璃给她的碎银和那支预备当掉的素银簪子藏好,匆匆出了门。

清秋院里又只剩下叶清璃一人。她重新拿起剪刀和布料,却没有立刻动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孙婆子含糊的警示,王富贵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珍珑阁和庆余堂……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暗夜中的蛛丝,微弱,凌乱,却隐隐指向某个黑暗的核心。

林氏的死,嫁妆的流失,柳姨娘母女的狠毒,甚至父亲叶鸿的冷漠……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和利益纠葛?而她,要想在这吃人的相府活下去,甚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必须顺着这些蛛丝,一点点摸清那张无形的大网。

与此同时,锦华院内,暖阁生香。

柳姨娘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并未细看。她面前站着心腹管事妈妈,周嬷嬷。

“夫人,王富贵那边传话过来,说年货都预备得差不多了,珍珑阁和庆余堂的年礼也单独备了一份厚的,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了城西的别院。”周嬷嬷低声道。

“嗯。”柳姨娘淡淡应了一声,“让他手脚净些,账目做得漂亮点。今年老爷说不定会查看。”

“老奴省得。”周嬷嬷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夫人,老奴听说……老夫人又往清秋院送了点心和料子,还是宫里赏的……”

柳姨娘“啪”地一声合上账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老不死的!”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口微微起伏,“这是故意做给我看呢!觉得那丫头给她长脸了?”

“夫人息怒。”周嬷嬷忙劝道,“不过是些小恩小惠,改变不了什么。那丫头再怎么样,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倒是……”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昨从书房出来,脸色倒还好,还特意问了句大小姐回去没有。怕是……对大小姐今的应对,还算满意?”

柳姨娘眼神更冷:“满意?他满意的是叶家的脸面没丢!只要那丫头还能维持这点脸面,他自然乐得清闲。不过……”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脸面这东西,今天能有,明天就能碎。碎得多了,也就补不回来了。”

“夫人的意思是……”

“年关近了,各府走动,宴请也多。”柳姨娘缓缓道,“我记得,除夕祭祖之后,族里各房的女眷都要入府向老夫人请安,也会有些年轻子弟过来。这可是个……‘热闹’的好时机。”

周嬷嬷眼中精光一闪:“夫人高明。到时候人多眼杂,出点‘意外’,谁又能说得清呢?况且,族里那些夫人小姐的嘴……啧啧。”

“去安排吧。”柳姨娘挥了挥手,重新拿起账册,仿佛刚才的狠戾从未出现过,“记得,要‘自然’些。最好,能让咱们这位大小姐,自己‘不小心’撞到枪口上。”

“是,老奴这就去办。”周嬷嬷躬身退下。

柳姨娘独自坐在暖阁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光滑的封面。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有一场风雪正在酝酿。

清秋院里,叶清璃绣完了香囊的最后一针,那是一只简单的、用雨过天青色软缎缝制的香囊,上面用银线绣了几片疏落的竹叶,清雅别致。她将之前沈清岚所赠的梅花香饼,碾碎少许,填入囊中,然后轻轻系在自己腰间。

幽冷的梅香混合着新布的洁净气息,缓缓散发出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喧嚣。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已嗅到了风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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