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子,过得飞快却又似乎凝滞。表面的年节喜气尚未散尽,相府内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如同拉满的弓弦,不知何时会骤然断裂。
自那在花园与叶清婉不欢而散后,叶清璃便越发深居简出,除了每雷打不动地去静心苑给老夫人请安,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清秋院。她让小环将徐静姝赠的玉容散和那方绣兰锦帕仔细收好,自己则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那本《神农本草经》和林氏留下的杂记上,尤其是反复研读关于“透骨草”及其相关配伍的那几页批注。越看,心中的疑云便越重。
林氏的批注极为详尽,不仅记载了透骨草的性状、产地、功效,还特别用朱笔在“多服令人躁”旁标注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而在另一页,记录着一个调理妇人产后体虚、血瘀腹痛的方子,主方是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等常见温经化瘀之药,旁边却有一行蝇头小楷的补充:“若寒凝血瘀甚,可佐以少许透骨草,取其辛散温通之力,然用量绝不可过三钱,中病即止,免伤阴血,引动肝风。”
产后体虚,血瘀腹痛……原主记忆里,林氏正是在生下她之后,身体才渐渐衰弱的。而“引动肝风”……风邪内动,在中医里常与抽搐、眩晕、甚至神志异常相关。林氏最后的“病症”,是否与此有关?
叶清璃合上书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江南多见透骨草。林氏来自江南,精通药理。柳姨娘对“江南”二字异常敏感。这三者之间,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当年有人利用林氏产后体虚,在其药中加入了过量或不当配伍的透骨草,导致其“病情”加重,最终“郁郁而终”?
这个猜测让她脊背发凉。若真是如此,那便是谋!而柳姨娘,绝对是最大的嫌疑人。她既有动机(上位),也有条件(掌管内院,可接触林氏饮食汤药),更有手段(心狠手辣,年宴栽赃便是明证)。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时隔多年,想要找到证据,难于登天。她需要更多的线索,尤其是关于当年林氏患病、用药的细节,以及身边伺候之人的去向。
“小环,”叶清璃唤来正在外间整理衣物的小丫鬟,“翠羽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小环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打听过了。翠羽是真的病了,说是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还说明话。二小姐院里原先给她请了个寻常大夫,看了两不见好,她娘急得没法子,求了二小姐身边的管事妈妈,昨儿个才悄悄从外头请了个名气不大的坐堂郎中进来瞧,开了药,今早听说热度退了些,但人还是昏沉沉的,说明话时还……还哭喊着‘不是我’、‘别打我’之类的。”
“说明话?‘不是我’、‘别打我’?”叶清璃眸光一凝。这可不像是单纯的风寒症状,倒像是受了极大惊吓或。“可知她具体因何事被二小姐责罚?除了打翻头油,还有别的吗?”
小环摇摇头:“这个打听不到,二小姐院里的人嘴紧得很。不过,奴婢听浆洗房一个和翠羽相熟的小丫头说,翠羽前阵子好像偷偷哭过好几回,还跟她抱怨过,说二小姐脾气越来越大,一点小事就非打即骂,她都快熬不下去了。好像……好像还丢过一回二小姐的首饰,虽然后来找着了,但也被狠狠罚了一顿月钱。”
“首饰?”叶清璃心中一动。叶清婉的首饰,大多贵重。丢失首饰,是内院大忌,尤其是对贴身丫鬟而言。翠羽若真的“丢”过首饰,哪怕后来找着,也足以让叶清婉对她失去信任,甚至可能怀疑她手脚不净。这或许能解释翠羽那的惊恐和委屈,也可能……其中另有隐情?
“王富贵那边呢?”叶清璃又问。
“王富贵被老爷叫去问话后,这两天安分多了,很少出门。不过,奴婢打听到,他前些子确实在东城甜水巷那边,悄悄置办了一处两进的小宅院,用的是他一个远房表弟的名字。还有,庆余堂那边,好像年前确实有一笔账对不上,牵扯到咱们府里,但具体怎么回事,就打听不到了。”
甜水巷的两进宅院,价值不菲。王富贵一个管事,仅凭俸禄和寻常油水,绝无可能置办得起。庆余堂的账目问题,更是直接指向柳姨娘通过他侵吞资产。这些线索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柳姨娘这条线上的破绽,正在一点点扩大。
叶清璃沉思片刻,道:“小环,你记不记得,孙嬷嬷提过,当年在先夫人院里伺候过的,除了被打发到浆洗房的她,还有别人吗?尤其是……近身伺候的,比如管药、管饮食的?”
小环努力回想,摇摇头:“孙嬷嬷当时没细说,只提了一句‘院子里的人也换了不少’。不过,奴婢可以再想法子,旁敲侧击地问问浆洗房其他年老的婆子,或者……厨房里那些待得久的老人?”
“小心些,不要直接问先夫人。”叶清璃叮嘱,“可以问问,府里哪位妈妈最懂药膳调理,或者,当年哪位主子的饮食特别讲究,需要懂药理的婆子伺候。慢慢来,别急。”
“是,小姐。”
这时,院门外又传来叩门声。小环跑去开门,竟是前院的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大小姐,门房刚收到的帖子,是给您的。”小厮恭敬地递上帖子。
叶清璃接过,帖子是常见的洒金笺,字迹挺拔俊秀,落款是“徐静姝”。内容很简单,邀她三后(正月初七)去城西的“归元寺”赏梅祈福,说寺中后山有几株老梅,花开正好,清静雅致,适合散心。末尾还附了一句:“家母亦同往,听闻寺中素斋甚佳,姐姐若无他事,可愿同行?”
徐静姝的母亲,徐夫人也去?这邀约的分量就不一般了。徐阁老家风清正,徐夫人亦是京中有名的端雅贤淑、颇受尊敬的诰命夫人。徐静姝邀她同往,并提及母亲,这已不止是同龄人之间的交往,更带有一丝引见和为其背书的意思。显然,徐静姝,乃至徐家,对她的观感相当不错,甚至可能有意结交。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巩固与徐静姝的友谊,还能在徐夫人面前留下印象,拓展在京城贵女圈中的人脉。而且,归元寺是京城有名的古刹,香火鼎盛,或许……也能在那里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回去禀报,就说徐小姐盛情,清璃感激不尽,三后定当准时赴约。”叶清璃对那小厮道。
“是,大小姐。”小厮行礼退下。
小环关上门,脸上露出喜色:“小姐!徐小姐邀您去归元寺呢!还和徐夫人一起!这可是好事!”
“嗯。”叶清璃将帖子收好,心中却想得更多。徐静姝为何突然邀她去寺庙?真的只是赏梅散心?还是有别的用意?是否与徐静姝上次提醒的“怀璧其罪”有关?徐家,是否在叶家,或者说在叶鸿的立场上,察觉到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是一次必须把握住的机会。她需要好好准备。
三后,正月初七,天气难得的晴好。连的阴云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阳光虽然淡薄,却带来了些许暖意。寒风依旧料峭,但已不如前几那般刺骨。
叶清璃早早起身,仔细梳妆。她选了一身用新得的月白色绣缠枝莲杭绸做的袄裙,样式依旧简洁,只在领口和袖缘用银线勾勒了简单的云纹。外罩着那件深烟灰色的灰鼠皮褂子——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穿上这件老夫人赏的褂子,既显庄重,又不逾矩。发髻绾成单螺,簪着那支素银梅花簪,耳畔是小小的丁香银坠,腰间挂着那个雨过天青竹叶香囊。通身上下,素雅端庄,书卷气十足,恰合寺庙清静之地,也符合她目前“守礼低调”的定位。
小环也换了身净的青布棉袄,主仆二人乘着相府安排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幄小车,前往城西归元寺。
归元寺位于城西栖霞山下,历史悠久,殿宇巍峨,古木参天。虽是冬,但正值年节,香客依旧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徐家的马车已等在寺门外,徐静姝正扶着一位穿着沉香色缠枝莲纹缎袄、外罩石青色灰鼠皮斗篷、气质雍容沉静的下车,正是徐夫人。
叶清璃连忙下车,上前见礼:“清璃见过徐夫人,给夫人请安。见过静姝妹妹。”
徐夫人目光温和地落在叶清璃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举止得体,衣着合宜,气度沉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虚扶道:“叶大小姐不必多礼。常听静姝提起你,今一见,果然是个齐整孩子。天气冷,快别多礼了。”
徐静姝也对叶清璃微微一笑,眼神明亮。
寒暄几句,徐夫人便道:“你们年轻人自去赏梅说话吧,不用陪着我这老婆子。我去前殿上香,听听方丈讲经。静姝,好生陪着叶大小姐。”
“是,母亲。”徐静姝应下,挽了叶清璃的手,两人带着丫鬟,往后山梅林走去。
归元寺后山的梅林规模不小,老梅虬枝,红白相间,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因地处后山,相对前殿要清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在梅树下驻足。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徐静姝轻声介绍着寺中景致和这几株老梅的来历典故,叶清璃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气氛融洽。
走到一株姿态奇古、花开如雪的白梅下,徐静姝停下脚步,望着那满树琼英,忽然轻声道:“叶姐姐,前我随母亲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在宫里,听到一些闲话。”
叶清璃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她侧耳倾听。
“是关于三皇子殿下的。”徐静姝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依旧望着梅花,“听说,殿下似乎对姐姐……颇为留意。前几宫中赏梅宴,殿下还问起了姐姐,言语间……似有惋惜之意,说姐姐才学品貌,不该明珠蒙尘。”
三皇子萧景恒?叶清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位殿下还真是阴魂不散。惋惜?是觉得她这个原本可以轻易掌控的棋子,如今有些脱离掌控了吧?
“殿下谬赞了。清璃平庸,不敢当此评价。”叶清璃语气平淡。
徐静姝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认真:“姐姐,我知你心中自有丘壑。但有些话,我还是要提醒姐姐。三皇子其人……心思深重,且与柳家(柳姨娘娘家)走动颇近。姐姐如今在府中处境不易,若再卷入皇子之争,恐非幸事。尤其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摄政王殿下,似乎也对姐姐有些……印象。”
萧绝!叶清璃心猛地一跳。徐静姝连这个都知道?是猜测,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静姝妹妹,此话怎讲?”叶清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在安国公府,摄政王殿下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徐静姝缓缓道,“我后来想了想,殿下何等身份,岂会真的‘顺道’去赏内院的梅花?且他一语便定了‘游戏’之性,阻了姐姐去听雪轩之事。这看似随意,实则……”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叶清璃沉默。徐静姝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她说的,正是叶清璃心中最大的疑团。萧绝,到底想什么?
“姐姐不必过于忧心。”徐静姝见她沉默,语气缓和下来,“摄政王殿下心思如海,非我等能揣测。但至少目前看来,殿下对姐姐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有些许回护之意。只是,天威难测,姐姐与之打交道,需万分谨慎。至于三皇子……”她轻轻摇头,“姐姐还是远着些为好。柳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基虚浮,与三皇子绑得太紧,未必是福。”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被三皇子表面的“温和”和“关注”所迷惑,更不要因与柳姨娘的矛盾,而贸然倒向任何一方。同时,也点明了柳家与三皇子的关联,暗示柳姨娘在府中的嚣张,或许有宫中的影子。
“多谢妹妹直言相告。”叶清璃真心道谢。徐静姝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信息量巨大,也风险巨大。她能说出来,足见其诚意和胆识。
“姐姐客气了。”徐静姝笑了笑,挽起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咱们不说这些了。你看那株红梅,开得多好。我听说,这归元寺的素斋里,有一道‘梅花汤饼’,甚是清雅可口,待会儿定要尝尝。”
两人不再谈论朝局家宅,转而说起诗词花草,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在梅林深处一处供人歇息的石亭略坐了坐,用了些寺庙提供的清茶,眼看头渐高,便准备返回前殿与徐夫人会合,一同用素斋。
刚走出梅林,迎面却见一行人走来。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宝蓝色锦袍、披着玄狐大氅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正是三皇子萧景恒。他身旁跟着几位华服公子,其中一人,叶清璃认得,正是柳姨娘娘家的表亲,王富贵!王富贵正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对萧景恒说着什么。
叶清璃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萧景恒怎么会在这里?还和王富贵在一起?
徐静姝也看到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拉着叶清璃,避到道旁,垂首行礼:“臣女徐静姝(叶清璃),见过三皇子殿下。”
萧景恒显然也看到了她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文尔雅的笑容,虚抬了抬手:“徐小姐,叶小姐,不必多礼。真是巧了,竟在此地遇见。”他的目光在叶清璃身上那件灰鼠皮褂子和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深了些,“叶小姐今这身打扮,倒是清雅别致,与这雪寺寒梅,相得益彰。”
“殿下谬赞。”叶清璃垂眸,声音平淡无波。
王富贵看到叶清璃,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但很快又堆起谄媚的笑,对萧景恒道:“殿下,这位便是我们相府的大小姐。”
“哦?原来是叶相千金。”萧景恒恍然状,语气温和,“早就听闻叶大小姐蕙质兰心,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前几府中年宴,听闻有些许误会,让叶小姐受惊了。本王听了,也觉遗憾。好在叶小姐聪慧,得以澄清,实乃叶相之福。”
他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提醒着年宴的不愉快,也暗示他知晓内情。
“些许家事,劳殿下挂心,是清璃之过。”叶清璃依旧滴水不漏。
萧景恒笑了笑,目光转向徐静姝:“徐小姐与叶小姐是来赏梅?”
“是,殿下。与家母同来,正要前去用斋。”徐静姝答道。
“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了。”萧景恒颔首,又看了叶清璃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叶小姐,年节将过,春不远,还望珍重。或许不久,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说完,便带着王富贵等人,继续向梅林深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后,叶清璃才缓缓直起身,与徐静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萧景恒最后那句话,是威胁,还是暗示?
而王富贵与萧景恒同时出现在归元寺,是巧合,还是……柳姨娘那边,已经与三皇子有了更紧密的勾结,甚至开始商讨如何对付她?
山风穿过梅林,带来阵阵寒意,也带来了更加浓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