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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7

徐静姝的夜访,如同在寂静的深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虽细微,却真切地改变了某些东西。那方绣着兰花的锦帕和玉盒,被叶清璃仔细收在了梳妆台最里侧的抽屉里,与小环新买回的纸笔颜料放在一处。这不是普通的闺阁赠礼,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认可与结盟信号。叶清璃明白,在这孤立无援的相府深宅,任何一点外来的善意都弥足珍贵,何况是来自徐阁老家这位颇有见识的嫡孙女。

正月初三,年节的喜庆尚未完全散去,但相府内部的气氛,经过年宴那场风波后,已悄然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最明显的,便是下人们对清秋院的态度。

往年初三,清秋院几乎无人问津,冷清得如同被遗忘的角落。今年却不同。一大早,便有厨房的婆子送来了还冒着热气的精致早点,说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给大小姐换换口味”。接着,针线房也派了个小丫鬟来,恭敬地询问大小姐对新衣可还满意,有无需要修改之处,又说“夫人(柳姨娘)吩咐了,开春的衣裳料子已经选好,稍后就请大小姐去挑花样”。午后,甚至连门房都遣了个伶俐的小厮,送来几封拜帖和年节贺礼单子的副本,说是“老爷让送来给大小姐过目,若有意向回礼或赴约,可提前准备”。

这些变化,叶清璃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是老夫人、叶鸿,乃至柳姨娘,在用各自的方式,对年宴事件做出后续反应。老夫人的是关怀,叶鸿的是某种程度上的“正视”,而柳姨娘的,则是被迫的、表面的“弥补”和“规矩”。下人们最是嗅觉灵敏,主子们态度的些微转变,立刻反映在了他们的行动上。清秋院,似乎不再是一处可以随意轻慢践踏的禁地了。

然而,叶清璃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警惕。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柳姨娘越是表现得“大度”、“规矩”,背地里的算计可能就越狠毒。

“小姐,您看,这是针线房新送来的春季衣料样子,都是时下京城最时兴的。”小环捧着一本厚厚的绫面册子,脸上带着些微的兴奋。册子里夹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小样,从昂贵的云锦、软烟罗,到寻常的杭绸、细棉,琳琅满目。“夫人说了,让您可着心意挑,不必拘束。”

叶清璃随手翻了翻,目光掠过那些鲜艳富丽的色彩和繁复的织金花纹,最后停留在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上。一匹是雨过天青色暗纹软缎,一匹是月白色绣缠枝莲的杭绸,还有一匹是极浅的杏子黄细棉布。“就这几样吧。样式……还是按我之前画的那些来,简洁大方即可。记得跟针线房说,不必赶工,慢慢做,细致些。”她不想在衣着上过分出挑,引人侧目,但也需维持嫡长女应有的体面。这几样料子,颜色清雅,质地尚可,既不过分寒酸,也不会盖过叶清婉的风头,恰到好处。

“是,小姐。”小环记下,又低声道,“小姐,奴婢今早去大厨房,听几个采买的婆子又在嚼舌,说王富贵前几被老爷叫去书房问话了,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还有,翠羽这两天告了病,没在二小姐跟前伺候,好像是真病了,还病得不轻,她家里老娘都进府来瞧了一回,哭哭啼啼的。”

叶清璃手中正在整理书页的动作微微一顿。王富贵被叶鸿问话?这倒是个新动向。看来年宴栽赃不成,反而让叶鸿对柳姨娘掌家的账目起了疑心,至少是对这个突然冒出来、又似乎手脚不净的表亲产生了不满。这是个好兆头,压力正在向柳姨娘那边转移。

至于翠羽……叶清璃想起那在回廊边哭泣的丫鬟。仅仅因为打翻一瓶头油,就“病得不轻”,甚至惊动家人进府?恐怕没那么简单。叶清婉的脾气,她见识过,骄纵狠辣,对下人动辄打骂是常事。翠羽那的惊恐和委屈,或许另有隐情。

“小环,”叶清璃沉吟道,“你想办法,悄悄打听一下,翠羽具体是什么病,请了哪个大夫看的,病情如何。若是方便……以我的名义,送些清淡的吃食或药材过去,不必贵重,表个心意就行。记住,要避着人,尤其是锦华院那边。”

“奴婢明白。”小环点头,她现在对小姐这些“不经意”的善意举动,已渐渐领会其中深意。

“还有,王富贵那边,也继续留意着。特别是,他和外面哪些铺子往来最密切,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急着变卖产业,或是与人发生争执之类。”叶清璃补充道。王富贵是柳姨娘侵吞资产的关键人物,他的动向,很可能反映出柳姨娘目前的处境和下一步打算。

下午,叶清璃带着小环,去了老夫人所在的静心苑请安。既然老夫人释放了明确的善意,她自然要投桃报李,维持好这份难得的祖孙情谊,这也是她目前在府中最稳固的依仗之一。

静心苑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老夫人今气色不错,正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由崔嬷嬷陪着说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叶清璃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璃儿来了,快过来坐。外面天冷,可冻着了?”

“给祖母请安。不冷,孙女儿穿得厚实。”叶清璃上前行礼,在崔嬷嬷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姿态恭谨而亲近,“祖母今气色真好,可是昨夜歇息得安稳?”

“人老了,觉浅,能安稳到几时?”老夫人叹口气,目光在叶清璃身上扫过,见她穿着前自己做的那身月白新衣,发间依旧只簪着那支素银梅花簪,通身上下素净雅致,不见半分浮躁,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倒是你,看着比前些子精神了些。年节里事多,你也需仔细身子,莫要劳神。”

“孙女儿省得。倒是祖母,年下应酬多,更要保重风体。”叶清璃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绢精心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孙女儿前几翻阅母亲留下的笔记,见其中有一道安神助眠的方子,用料简和,便自己配了一些,制成这安神香囊,里面填了晒的茉莉、菊花和少许柏子仁,气味清雅,有宁神之效。祖母若不嫌弃,夜里置于枕边,或可助眠。”

香囊是用老夫人赏的雨过天青色软缎缝制,上面用银线绣了极简的祥云纹,针脚细密,式样大方。这既是孝心,也再次“不经意”地展示了她从“先母笔记”中学到的东西,巩固自己“传承母慧、沉静好学”的形象。

老夫人接过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飘散开来,令人心神一静。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追忆,也有欣慰。“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你母亲的笔记……你能时时翻阅,不忘本,这很好。”她将香囊递给崔嬷嬷收好,又对叶清璃道,“你如今也大了,又识得些字,懂些道理,往后这府里,该你担起的,也要慢慢学着担起来。莫要总是躲着避着,平白让人小瞧了去。”

这话里的提点意味更浓了。是在鼓励她更积极地参与府中事务,争取应有的地位和话语权。

“祖母教诲的是,孙女儿记下了。”叶清璃恭声应道,心中明镜似的。老夫人这是在为她后可能接管部分嫁妆,或者至少在府中拥有一定发言权做铺垫。当然,这前提是她自己能立得住。

从静心苑出来,已是申时。刚走到花园的岔路口,便远远瞧见叶清婉带着两个丫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她今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色织金缠枝芙蓉纹袄裙,外罩着白狐皮斗篷,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比年宴那还要华丽几分,只是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两并未休息好。

姐妹二人迎面遇上,避无可避。

叶清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叶清璃身上那身素净的月白新衣和发间那支朴素的银簪上,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嫉恨和怨毒,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语气巴巴地道:“姐姐这是从祖母那儿回来?”

“是。”叶清璃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给母亲请安。”叶清婉撇了撇嘴,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尖刻,“姐姐这几,可是风光得很啊。又是得祖母青眼,又是徐小姐亲自探望,连父亲都高看了你一眼。只是不知道,这风光,能维持到几时?可别是爬得高,摔得惨!”

她终究是忍不住,还是露出了獠牙。

叶清璃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妹妹说笑了。清璃不过是恪守本分,何来风光之说?倒是妹妹,年节里穿得这般鲜亮,真是好看。只是……”她目光在叶清婉略显憔悴的脸上顿了顿,“妹妹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没休息好?还是因为前几那瓶头油,还在心疼?”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戳到了叶清婉的痛处。翠羽的事,显然并非简单的“打翻头油”。

叶清婉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胡说什么!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她口起伏,看着叶清璃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到母亲这两的阴沉和训斥,想到父亲对她明显的冷淡,心中怒火混合着嫉恨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理智。她猛地抬手,指着叶清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叶清璃!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能一直这么走运吗?我告诉你,这相府,还轮不到你一个……”

“二小姐!”一个沉稳的女声忽然了进来,打断了叶清婉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言。

众人转头看去,竟是崔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先是对叶清璃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叶清婉,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二小姐,夫人还在锦华院等着您呢。老夫人也说了,年节下,姐妹间要和气,莫要大声喧哗,失了体统。”

崔嬷嬷搬出了老夫人和柳姨娘,叶清婉再嚣张,也不敢当面顶撞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只得狠狠咽下后面的话,狠狠瞪了叶清璃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丫鬟,悻悻地转身走了,脚步又急又重。

崔嬷嬷这才转向叶清璃,语气缓和了些:“大小姐,二小姐年纪小,性子急,您别往心里去。老夫人让老奴送您回去。”

“有劳嬷嬷。”叶清璃道谢,心中却知,崔嬷嬷的“恰好”出现,绝非偶然。恐怕是老夫人不放心,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特意让崔嬷嬷过来看看。这也从侧面说明,老夫人对柳姨娘母女,已然生出了不小的戒心。

回清秋院的路上,崔嬷嬷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大小姐,老奴多句嘴。这府里人多眼杂,说话行事,都需谨慎。有些人,有些事,避着些,总没错。老夫人心里,是疼您的。”

“清璃明白,多谢嬷嬷提点。”叶清璃再次道谢。崔嬷嬷这是在提醒她,叶清婉今的失态,可能只是开始,接下来要更加小心柳姨娘母女的报复,同时,也再次强调了老夫人的立场。

送走崔嬷嬷,回到清秋院,小环才拍着口,后怕道:“小姐,刚才二小姐那样子,可真吓人!像是要吃人似的!”

“狗急跳墙罢了。”叶清璃淡淡道,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纸。叶清婉今的失态,恰恰说明柳姨娘那边的压力很大,她们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在于敌人开始急躁,更容易出错;坏事在于,困兽犹斗,其势更凶。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王富贵、翠羽、珍珑阁、庆余堂、透骨草、江南、先母、嫁妆……

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在她脑海中渐渐交织。生母林氏来自江南,喜欢侍弄花草药材,笔记中提及江南多见的“透骨草”;林氏的嫁妆涉及京城银楼绸缎庄(珍珑阁、庆余堂);柳姨娘通过表亲王富贵侵吞资产;叶清婉身边丫鬟翠羽的异常;柳姨娘对江南之物的刻意提及(年宴上的八宝鸭)……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心中渐渐成形。林氏之死,嫁妆流失,柳姨娘上位,这三者之间,是否有着更直接、更黑暗的联系?绝不仅仅是后宅倾轧那么简单?柳姨娘对“江南”的敏感,是心虚,还是另有所图?

而“透骨草”……活血通经,祛风止痛,与川芎、白芷、天麻同用可增效……多服令人躁……林氏特意标注“江南多见”……

叶清璃的心,猛地一跳。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涌入,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柳姨娘母女,就不仅仅是想毁了她,而是与她有着更深、更不可调和的仇恨!而她要面对的,也将是更加庞大和危险的阴谋。

夜色,再次降临。清秋院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坚定。

叶清璃知道,她必须加快脚步了。在柳姨娘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到来之前,她必须找到更多筹码,揭开更多真相。

而线索,或许就藏在那本“先母笔记”,以及那个来自江南的、“病故”的生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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