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突然出现与离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安国公府的梅林中激起了久久难平的涟漪。虽然他只是短暂停留,说了几句看似随意的话,但那无形的威压和深不可测的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贵女都屏息凝神,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深处,才有人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叶清婉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方才的娇纵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和难堪。摄政王萧绝!那可是连她父亲见了都要谨慎应对的人物,自己方才那些小伎俩,在他眼中恐怕如同儿戏,甚至……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那句“既是游戏,何必较真”,分明是敲打!她不敢再提去听雪轩的事,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只低着头,恨不得立刻消失。
沈清岚作为主人,定了定神,迅速恢复了端庄得体的仪态。摄政王驾临虽是意外,但并未深究什么,已是万幸。她环视一周,见众人神色各异,便温言道:“雪后风冷,大家也逛了许久,不若回揽雪阁用些热茶点心,暖暖身子。方才的诗会还未尽兴,我们接着品评可好?”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经此一遭,谁还有心思真的去“看画对词”?沈清岚的提议正合时宜。于是,一行人又悄然有序地返回了揽雪阁。
阁内温暖如春,香茶糕点重新布上,但气氛与之前已然不同。叶清璃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复杂了。有探究,有好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是因为她识破了假汝窑盏,还是因为摄政王出现时,她恰好是被针对的那个?亦或是,两者皆有?
徐静姝主动坐得离叶清璃更近了些,低声与她交谈了几句关于梅花品种和花的心得,态度友好。沈清岚主持着诗会收尾,虽然依旧矜持,但对叶清璃的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甚至在她告辞时,亲自送到了揽雪阁门口,还赠了一小盒安国公府特制的梅花香饼。“叶大小姐今辛苦了,这香饼清雅,聊表心意。”
“多谢二小姐厚赠。”叶清璃行礼道谢,姿态依旧从容。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叶清婉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娇笑和刻意亲近,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绢帕。叶清璃也乐得清静,靠着另一边,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上,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今发生的一切。
假汝窑盏的陷阱,叶清婉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紧的邀约,以及最后摄政王萧绝的“恰巧”出现和那句解围的话……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某种安排?萧绝为何会去安国公府的后园梅林?真的是“顺道赏梅”?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想赏梅,何须亲自前往,自有无数人将最好的景致送到他面前。
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他最后那句话,是在阻止叶清婉的阴谋,还是……单纯觉得女眷们吵嚷,随口打断?
更重要的是,他是否认出了自己?那在相府湖边,他或许看到了她的狼狈,也看到了柳姨娘母女的嘴脸。今再见,他心中会作何想?
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没有答案。叶清璃轻轻按了按额角,那里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她知道,自己今看似化解了危机,甚至赢得了沈清岚和徐静姝的一丝好感,但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柳姨娘母女,以及那位心思难测的摄政王面前。往后的路,只怕会更加难走。
马车在相府二门外停下。叶清婉几乎是立刻跳下车,看也没看叶清璃一眼,带着自己的丫鬟,脚步匆匆地往锦华院方向去了,背影透着几分气急败坏。
叶清璃带着小环,不疾不徐地走回清秋院。一进院门,小环立刻将门闩好,拍着口,长舒一口气:“小姐,今可真是吓死奴婢了!那个汝窑盏,还有二小姐……幸好小姐您厉害,认出来了!还有那位摄政王殿下,他怎么突然来了?奴婢当时腿都软了!”
“兵来将挡罢了。”叶清璃脱下披风,在炭盆边坐下。银霜炭燃得正好,屋里暖意融融,比起安国公府的奢靡,这清冷小屋反倒让她觉得安心。“今之事,未必是结束。柳姨娘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小环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水来土掩。”叶清璃目光沉静,“不过,我们也不能总是被动接招。小环,这几,你悄悄打听的事情,可有什么进展?”
小环闻言,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小姐,还真让奴婢打听到一点!咱们府里浆洗房有个姓孙的婆子,早年是在先夫人院子里做过粗使的,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贬到浆洗房去了。人有点木讷,不怎么说话。奴婢假装去送要浆洗的床单,跟她搭了几句话,提起先夫人,她眼圈就红了,但什么也不敢多说,只念叨先夫人是好人……”
叶清璃点点头。木讷,念旧,被贬,这样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也相对容易突破。“找个机会,避开人,给她送点实在的东西,比如几块点心,或者几十个铜钱。不要提别的,只说天冷,让她买碗热茶喝。慢慢来,别急。”
“是,小姐,奴婢知道了。”小环记下。
“还有,”叶清璃想起今沈清岚和徐静姝的态度,“过两,你想办法出府一趟,去买些品质尚可的纸张和颜料,不必多名贵,但要净细腻。再买些普通的绣线,颜色素雅些的。”她需要为可能到来的、需要“展示”某种“才艺”的场合做些准备,书画女红,总要有一两样拿得出手,且符合她目前“清贫但有心”的形象。当然,更深层的准备,也在同步进行。
小环虽然不明白具体用途,但毫不犹豫地应下。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小环看了叶清璃一眼,叶清璃微微点头。小环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崔嬷嬷?”小环惊讶,连忙让开。
崔嬷嬷脸上带着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严肃,对屋内的叶清璃屈膝行礼:“大小姐安好。老夫人听说您今去安国公府赴诗会回来了,让老奴过来看看,可还顺利?有无疲累?”
叶清璃起身还礼:“有劳祖母挂念,有劳嬷嬷走一趟。清璃一切安好,诗会也还顺利。”
崔嬷嬷目光在叶清璃脸上停留一瞬,见她气色尚可,神色平静,便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小丫鬟将托盘端上前,揭开红绸。里面是两匹颜色素雅的布料,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缎,一匹是月白色的细棉布,还有一盒针线,并几样简单的珠花首饰,虽不奢华,但质地做工都属上乘,正是适合叶清璃这个年纪和身份的常用度。
“老夫人说,年节将近,府里给各位小姐都做了新衣,大小姐这边怕是一时顾不上,这些料子您先拿着,或是做衣裳,或是镶边贴补,都使得。针线首饰,也是给您平用的。”崔嬷嬷语气平板地转达。
叶清璃看着那些东西,心中明了。这不仅仅是寻常的赏赐,更是老夫人对她今“表现”的肯定,也是一种更明确的回护信号。安国公府发生的事情,恐怕已经以某种方式传回了相府,至少,传到了老夫人耳中。她今没有丢相府的脸,甚至还隐隐有些“长脸”,所以老夫人才会有此表示,既是奖励,也是做给府里其他人看。
“多谢祖母厚爱,清璃感激不尽。”叶清璃再次行礼,让小环接过托盘。
崔嬷嬷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了些声音,道:“大小姐今在安国公府,应对得宜,老夫人听了,也觉欣慰。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小姐往后,还需更加谨言慎行,保重自身。”这话,就带上了几分提点的意味了。
叶清璃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清璃谨记嬷嬷教诲,多谢嬷嬷提点。”
崔嬷嬷不再多言,行了礼,带着小丫鬟离开了。
小环关上门,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喜形于色:“小姐!老夫人对您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料子真好!还有这珠花,真精致!”
叶清璃抚摸着那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缎,触手温凉滑腻。是好东西,但也是“催命符”。崔嬷嬷的提醒再明白不过,她今算是“秀”了一回,必然招致更猛烈的“风”。柳姨娘母女,此刻恐怕正在锦华院里气得跳脚,琢磨着更狠毒的法子。
果然,没过多久,正院那边就派了个小丫鬟过来传话,说老爷(叶鸿)回府了,请大小姐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叶清璃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确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又将那支梅花银簪扶正。她对小环道:“你看好屋子,我去去就回。”
“小姐……”小环满脸担忧。
“无妨。”叶清璃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出了清秋院,朝着叶鸿通常处理事务的书房“致远斋”走去。
致远斋内,灯火通明。叶鸿端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裰,年近四十,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姨娘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今换了身较为家常的藕荷色锦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正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叶清婉则站在她身侧,眼睛还有些微红,像是哭过,神情委屈又带着几分倔强。
叶清璃走进来,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女儿清璃,给父亲请安。见过柳姨娘。”
叶鸿这才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在她那身明显改造过、但依旧素净的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平静无波的脸。“起来吧。”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父亲。”叶清璃起身,垂手侍立。
“今去安国公府,一切可还顺利?”叶鸿开门见山。
叶清璃微微垂眸,语气平稳:“回父亲,还算顺利。承蒙沈二小姐盛情款待,诗会也颇有趣味。”
“哦?”叶鸿放下手中的书卷,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可我听说,你在诗会上,惹了些是非?还惊动了……贵人?”
柳姨娘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担忧”:“老爷,您别吓着璃儿。今之事,妾身也听婉儿说了,许是有些误会。璃儿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紧张之下,举止有些失措,也是难免的。只是……那汝窑茶盏,还有后来摄政王殿下突然驾临……唉,总归是让人虚惊一场。幸好沈二小姐和摄政王殿下宽宏大量,未曾怪罪。”
她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性为叶清璃“紧张失措”、“惹是生非”,差点牵连相府,最后全靠别人“宽宏大量”才得以脱身。
叶清婉也抽噎了一下,带着哭腔道:“父亲,您是没看见,姐姐当时……女儿都替她捏了把汗。那茶盏虽是假的,可当时众目睽睽,姐姐若说不清楚……还有摄政王殿下,那般威严,女儿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姐姐也真是,既然不懂,何必强出头,说那些关于瓷器的话,万一说错了,岂不是更丢我们相府的脸面?”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看似在为叶清璃“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坐实她的“过失”和“不稳重”,并将事情往“有损相府颜面”上引。
叶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在乎女儿们内宅的小打小闹,但极其看重叶家的声誉和自己的官声。今安国公府诗会,去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若叶清璃真的当众出丑,甚至引得摄政王不悦,那对他,对叶家,都是极大的隐患。
他看向叶清璃,目光严厉:“清璃,你姨娘和妹妹说的,可是实情?你今,是否言行不当,险些酿成大错?”
压力,如同山岳般向叶清璃压来。柳姨娘母女眼中闪过得意的光。
叶清璃缓缓抬起头,迎上叶鸿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父亲明鉴。今之事,确有波折,但并非如姨娘和妹妹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