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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7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叶清璃挺直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打破了柳姨娘母女刻意营造的“忧心忡忡”氛围。

叶鸿眉头一挑,没料到这个素来怯懦寡言的长女,竟敢如此平静地否认。“哦?那你且说说,今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姨娘和叶清婉也看向叶清璃,眼中闪过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清璃依旧保持着微微垂眸的姿态,不疾不徐地开口:“回父亲,今在安国公府,女儿确曾不慎,险些碰倒一只茶盏。然,此盏实乃仿汝窑之赝品,女儿侥幸,因幼时翻阅先母遗下的笔记杂书,略知一二瓷器皮毛,当场指出其伪。安国公府二小姐沈清岚当即请府中专精此道的先生验看,证实女儿所言非虚。此事,阁中诸位小姐,及安国公府的管事、先生,皆可作证。沈二小姐非但未曾怪罪,反谢女儿慧眼,助其识破伪物,免遭蒙蔽。”

她将“不慎”轻描淡写,重点放在“识破赝品”和“得主人谢”上,瞬间将“惹是生非”变成了“立下小功”。

叶鸿神色微动,看向柳姨娘。柳姨娘忙道:“话虽如此,可那般场合,众目睽睽,碎裂之声终归不雅,也亏得沈二小姐大度……”

“父亲,”叶清璃打断柳姨娘的补充,语气依旧平稳,“女儿并非为自己开脱。瓷器之事,女儿确有冒失,然其真伪已辨,并未对相府声誉造成损害。至于后来……”她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掠过脸色发白的叶清婉,“后来二妹妹提议,请女儿去前院男客所在的‘听雪轩’,观画对词,以全其兄长偶得之残句。女儿自觉身为闺阁女子,前往前院男客处大为不妥,且才疏学浅,不敢应承,已然婉拒。”

她将叶清婉的提议原原本本说出来,点明是“前往前院男客处”,这是礼法大忌。果然,叶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向叶清婉的目光带上了严厉。

叶清婉急忙辩解:“父亲!女儿不是那个意思!女儿只是想……想全了哥哥他们的雅兴,隔着窗看看画,对几个字,无伤大雅的!而且姐姐她分明是瞧不起……”

“妹妹慎言。”叶清璃声音微冷,打断了叶清婉的指控,“是否无伤大雅,非你我能定。然则,恰在此时,摄政王殿下驾临梅林。”

提到摄政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叶鸿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

叶清璃继续道:“殿下闻听此事,只道‘既是游戏,何必较真’,并言‘雪景难得,诸位自便’。之后,殿下便自行离去,并未再多置一词。沈二小姐亦从善如流,未再提观画对词之事,诗会得以继续,直至终了,宾主尽欢。女儿离府时,沈二小姐亲自相送,还赠了安国公府特制的梅花香饼以示友好。”她将萧绝的出现,描述成一种巧合下的打断,并将结果引向“宾主尽欢”,同时点出沈清岚的赠礼,证明自己并未得罪主人,反而可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柳姨娘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妾身和婉儿听岔了,虚惊一场。只是摄政王殿下突然驾临内院,总归是有些……令人不安。璃儿,殿下可还说了别的?或是……对你,有何特别示意?”她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目光紧紧盯着叶清璃。

叶鸿也看向叶清璃,这也是他最关心的。摄政王萧绝,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安国公府的后园?还偏偏是女眷聚集之时?他说的那句话,看似随意,是否另有深意?尤其是,针对叶清璃?

叶清璃心中冷笑,柳姨娘这是想把水搅浑,暗示她与摄政王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关系。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地迎向叶鸿:“回父亲,姨娘。摄政王殿下天威难测,女儿岂敢窥探?殿下驾临时,女儿与诸位小姐一同行礼,殿下只与沈二小姐简单交谈两句,提及与安国公有旧,顺道赏梅。至于对女儿……”她顿了顿,摇头,“殿下未曾单独看女儿一眼,亦未曾与女儿说一个字。女儿身份低微,何德何能,敢劳殿下‘特别示意’?”

她说得极其坦然,将自己摆在最低微、最不起眼的位置,反而显得柳姨娘的猜测荒唐可笑。一个不受宠的相府嫡女,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叶鸿审视着叶清璃,见她神色平静,眼神坦荡,不似作伪,心中的疑虑稍减。他久经官场,自然知道摄政王行事难以揣度,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顺路看看梅花。至于那句“游戏何必较真”,也可能只是不喜欢女眷们为小事争执,随口一言。只要叶清璃没有真的冲撞贵人,或与摄政王有什么不当牵扯,那便无大碍。

“嗯。”叶鸿缓缓点头,脸色缓和了些,“既是误会,说清楚便好。清璃,你今处事,虽有小瑕,但能明辨真伪,守礼自持,总算没有堕了我叶家的门风。沈二小姐赠礼,也是好意,你当珍惜。”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叶清璃恭敬应下。

“至于婉儿,”叶鸿转向叶清婉,语气带着责备,“你年纪也不小了,当知内外有别,男女大防。前院男客所在,岂是轻易可提议女眷前往之地?幸而摄政王殿下出言,未成事实,否则传扬出去,成何体统?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叶清婉被父亲当众训斥,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认错:“女儿知错了,女儿也是一时糊涂,想着全兄长雅兴,忘了忌讳……”

“行了!”叶鸿不耐地挥手,“后行事,多思量几分。你们都退下吧。清璃,”他看向叶清璃,补充了一句,“你祖母今赏了你些东西,你且安心用着,缺什么,可与你姨娘说,或直接去回老夫人。”

“是,谢父亲。”叶清璃再次行礼,心中明白,父亲这最后一句,既是安抚,也是一种表态。他知道了老夫人的赏赐,也默许了她可以直接与老夫人沟通,这意味着柳姨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拿捏她的用度了。

柳姨娘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但她城府极深,立刻掩饰过去,依旧温婉地笑着:“老爷说的是,璃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叶清璃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书房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如同淬了毒的目光,紧紧钉在她的背上。

走出致远斋,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郁。今这一关,看似过了,但她也彻底将柳姨娘母女得罪死了。父亲的“认可”极为有限,更多是出于家族声誉的考虑。而摄政王萧绝……他今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向清秋院。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忽然,她脚步微微一顿。前方不远处,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正慢慢走着,似乎是刚从哪里回来。

是崔嬷嬷。

叶清璃心思微动,加快几步,赶了上去,轻声唤道:“崔嬷嬷。”

崔嬷嬷停下脚步,转身看到是叶清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大小姐。”

“这么晚了,嬷嬷还在忙碌,辛苦了。”叶清璃语气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关切。

“分内之事。”崔嬷嬷淡淡道,目光在叶清璃脸上扫过,“大小姐刚从老爷书房出来?”

“是。”叶清璃坦然道,“父亲问起今安国公府的事。”

崔嬷嬷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道:“老爷最重实际。大小姐今所为,未损叶家声誉,反有小益,老爷心中自有计较。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锦华院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甘休。大小姐往后,更要步步为营。有些事,老夫人可以看在眼里,但未必能事事手。”

这是在提点她,父亲的态度基于利益,老夫人的庇护有限,真正的危险来自柳姨娘,且会以更隐蔽的方式袭来。

“清璃明白,多谢嬷嬷提醒。”叶清璃真心道谢。崔嬷嬷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老夫人的态度。能得她出言提醒,已是难得。

“嗯。”崔嬷嬷不再多言,提着灯笼,继续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叶清璃站在原地,望着崔嬷嬷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翻涌。崔嬷嬷的话,证实了她的判断。柳姨娘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在相府的依仗,目前只有老夫人那一点飘摇的善意,以及自己必须不断证明的“价值”。

她慢慢走回清秋院。小环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安然回来,才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将她迎进屋,倒了热茶。

“小姐,怎么样?老爷没责怪您吧?”小环急切地问。

“没有。”叶清璃在炭盆边坐下,捧着热茶暖手,将书房中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小环听得又惊又喜:“太好了!老爷没信她们的话!还让您有事可以找老夫人!”

“未必是信,只是权衡罢了。”叶清璃看得更透,“小环,我们不能高兴得太早。柳姨娘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她的性子,必会报复。而且,会更快,更狠。”

小环脸色一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叶清璃目光落在炭盆中跳跃的火苗上,幽深难测。“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她看向小环,“你明,便去浆洗房,找那个孙婆子。不必多问,只将老夫人今赏的那盒点心里,挑两块不那么显眼的,用净手帕包了,悄悄塞给她。就说天冷,让她垫垫肚子。记住,务必避开所有人,尤其是锦华院的眼线。”

“是,小姐!”小环记下。

“另外,出府买纸笔颜料和绣线的事,也抓紧办。快过年了,各府走动频繁,我们需要多做些准备。”叶清璃沉吟道,“还有,留意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要采买年货,或者需要外出办事的差事,尤其是能接触到外面铺子、银楼、当铺之类的。”

小环有些不解:“小姐,您要打听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叶清璃没有过多解释。林氏的嫁妆,是悬在她心头最大的谜团和潜在的资源。要查,就不能只靠道听途说,需要接触到实际的账目、铺面、人脉。这很难,但必须开始尝试。

夜深了,清秋院重归寂静。但叶清璃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致远斋内,叶鸿并未立刻休息。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今叶清璃的表现,确实让他有些意外。这个女儿,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能识破汝窑赝品,应对沈清岚不卑不亢,在摄政王面前也沉稳得体……难道真是林氏留下的那些书起了作用?

他并非不记得发妻林氏。只是斯人已逝,家族利益和官场沉浮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心神。对这个酷似亡妻、却因成长环境而显得木讷平庸的长女,他向来缺乏关注,甚至有些厌烦其带来的麻烦。但若她能变得有用,能为叶家带来些好名声,甚至……将来或许能在联姻上有些价值,那他也不介意多给她一些关注。

至于柳氏和婉儿……今之事,婉儿确实欠考虑了。柳氏的心思,他也并非全然不知。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不损害叶家本,他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内宅之事,总需要人打理。但若是清璃真的能立起来,或许,也是一种制衡?

叶鸿揉了揉眉心,将繁杂的思绪压下。眼下朝局微妙,三皇子与摄政王之间暗流涌动,他需要更加小心谨慎。家宅之事,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便由她们去吧。

而锦华院内,灯火未熄。

柳姨娘卸了钗环,脸色阴沉地坐在镜前。叶清婉在一旁低声抽泣,脸上满是不甘和怨恨。

“娘!难道就这么算了?您看她今天那得意的样子!父亲居然还夸她!以后这府里,还有我们娘俩站的地儿吗?”

“闭嘴!”柳姨娘低喝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急什么?不过是一时让她侥幸罢了。来方长。”

“可是娘,摄政王他……”

“摄政王?”柳姨娘冷笑,“他那样的人物,岂会真的将一个小小庶女放在眼里?今之事,恐怕真的只是巧合。就算不是……”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接不接得住那份‘福气’!”

她看向镜中自己依旧姣好却因嫉恨而略显扭曲的面容,一字一句道:“等着吧,我的好女儿。很快,我就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万、劫、不、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预示着这个冬天,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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