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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7

腊月二十九,岁除。

天色尚未大亮,相府各处已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比往喧嚣了数倍。洒扫的婆子们最后一次将庭院廊庑擦拭得纤尘不染;悬挂桃符、、春联的小厮们踩着梯子,在管事的低声呵斥中忙碌;大厨房从子时起就未熄过火,蒸腾的热气和浓郁的香气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预示着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正在筹备。

清秋院也早早有了动静。小环天不亮就起身,将屋里屋外又仔细洒扫了一遍,连窗棂门缝都擦得净净。叶清璃也换上了一身新制的衣裳——用的是老夫人赏的月白色细棉布,她自己画了简单的裁衣样子,小环熬了两夜赶工缝制而成。依旧是交领襦裙的式样,但裁剪合体,领口袖缘用竹青色软缎镶了极细的边,并用同色丝线绣了疏朗的缠枝纹,腰间系着前她自己绣的那个雨过天青竹叶香囊。发髻绾得简单利落,依旧只用那支素银梅花簪,耳畔坠着小小的丁香银坠。通身上下,素净却不失礼,清雅中透着一种与这喜庆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这是叶清璃穿越到这个时空后,过的第一个年,也将是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相府,面临的第一场公开的、家族内部的“考验”。

“小姐,您看这样行吗?”小环有些紧张地替叶清璃抚平裙摆上最后一丝褶皱。今祭祖、家宴,阖府上下,包括旁支族亲都会到场,小姐的仪容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很好。”叶清璃看着铜镜中模糊却挺直的自己,目光平静。这身装扮,是她精心计算的结果。既不过分寒酸惹人非议,也不过分招摇引人嫉恨,符合她“守孝低调、不慕奢华”的嫡长女身份,也隐隐呼应了前些子“识破赝品”、“雪梅清谈”留下的那点“清雅”印象。

“东西都备好了吗?”她问。

“备好了。”小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半旧的靛蓝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浆洗净、叠放整齐的素色中衣,一套半旧的深青色棉袄棉裙,以及几块净的帕子和一方用旧了的妆奁——这些都是预备着万一在祭祖或宴席上不慎污了衣裙,可以及时更换的。还有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装了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是以备不时之需。包袱最底层,是那件灰鼠皮褂子,叠得方方正正。

“带上吧,以防万一。”叶清璃道。老夫人赏的褂子她依然不打算轻易上身,但带在身边,既是依仗,也可能在某些时刻成为道具。

主仆二人收拾停当,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听得前院传来隐约的钟磬和鞭炮声——祭祖的时辰快到了。

叶家的祠堂位于相府东路的独立院落,规制严谨,气象肃穆。当叶清璃带着小环来到祠堂前的庭院时,那里已聚集了不少人。叶鸿身着正式的官服补子,神色肃然地站在阶前。柳姨娘今也穿得格外庄重,一身深紫色百蝶穿花遍地金通袖袄,下系着同色马面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大凤钗并数支珠钗,雍容华贵,正含笑与几位先到的族中女眷寒暄。叶清婉则穿着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纹袄裙,戴着赤金红宝石的头面,明艳照人,依在柳姨娘身边,俨然是备受宠爱的相府嫡次女做派。

叶清璃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族亲女眷,有的好奇打量,有的面露怜悯,有的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显然,关于这位嫡长女“懦弱愚钝”、“不受待见”的传闻,早已在族中流传。但前几安国公府诗会的些许风声,似乎也隐隐传开,让一些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叶清璃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叶鸿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女儿清璃,给父亲请安。愿父亲新岁康泰,福泽绵长。”

叶鸿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得体,礼仪周全,气度沉静,与往那个畏缩的样子判若两人,心下还算满意,微微颔首:“起来吧。去给你祖母请安。”

“是。”叶清璃起身,又走到被崔嬷嬷扶着、站在稍前位置的老夫人周氏面前,同样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孙女儿清璃,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老夫人今穿着赭石色五福捧寿纹样的缎袄,外罩着墨绿色灰鼠皮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显得精神矍铄。她看着叶清璃,目光在她那身素雅得体的新衣和沉静的气度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抬手虚扶:“好孩子,起来吧。看着倒是精神了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新的一年,要好好的。”

“是,孙女儿谨记祖母教诲。”叶清璃恭声应道,退到一旁。老夫人的话意味深长,“过去的事”指的是什么?是落水,是诗会风波,还是更久远的?但无论如何,这是当众表明了一种回护和期待的态度。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笑,对身旁一位族中夫人道:“瞧瞧我们璃儿,大病一场,倒是懂事了不少。我这个做母亲的,看着也欣慰。”她刻意强调了“大病一场”和“做母亲的”,既解释了叶清璃前后的变化,又彰显了自己的“慈爱”。

叶清婉则趁着无人注意,狠狠剜了叶清璃一眼,尤其是看到她腰间那个精致的香囊时,眼中嫉恨更浓。那香囊的料子,分明是祖母赏的!还有那身新衣……凭什么这个贱人能越过越好?

祭祖的仪式冗长而庄严。在礼生的唱喏声中,叶鸿领着叶家男丁在前,女眷在后,依序进入祠堂,上香、奠酒、诵读祭文、行三跪九叩大礼。香烟缭绕,钟磬悠扬,气氛肃穆。叶清璃随着众人跪拜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叶氏的列祖列宗,他们可知晓,这看似光鲜的家族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污垢和倾轧?

她默默祷祝,不为荣华,不为富贵,只求一线生机,一份公道。

祭祖完毕,已近午时。众人移步至前院正厅,那里早已摆开数十桌丰盛的年宴。叶鸿、老夫人、柳姨娘及几位年高德劭的族老坐在主桌,各房子弟女眷按亲疏长幼依次落座。叶清璃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席中较为靠后的地方,同桌的多是些远支的堂姐妹或年轻媳妇,与叶清婉所在的、靠近主桌的、被几位嫡支小姐和与柳姨娘交好的族中夫人环绕的席位,形成了鲜明对比。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叶清璃只是安静地用着眼前的菜肴,小口慢咽,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但若有同桌人问起,也能得体地应答几句,不显局促。她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留意着席间的动静。

柳姨娘果然“慈爱”有加,不时吩咐丫鬟给叶清璃布菜,还特意扬声笑道:“璃儿,尝尝这个八宝鸭,是厨房新请的江南厨子拿手的。你母亲是江南人,你定然喜欢这个口味。” 她刻意提起林氏,是想勾起叶清璃的“思母之情”,在年宴上失态?还是另有目的?

叶清璃起身,微微欠身:“多谢姨娘记挂。” 她夹了一小块鸭肉,细细品尝,然后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对同桌一位好奇看过来的堂姐轻声道:“确有些江南风味,只是我自小在京中长大,倒更习惯北地的菜式了。” 她既领了柳姨娘的“情”,又将话题轻轻揭过,还点明了自己是“京中长大”,并非需要人特意“照顾”忆旧的江南孤女。

柳姨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目光却与坐在另一席、一个穿着绸缎衣裳、面白微胖、眼神有些闪烁的中年男子对了一下。那男子叶清璃有印象,早上祭祖时似乎听人提过,是柳姨娘娘家的一个什么表亲,也在席上。难道就是小环提到的那个王富贵?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有子弟起身敬酒祝词,有女眷互相夸赞衣衫首饰,也有年轻姑娘们开始小声议论起京中时新的胭脂水粉、衣料花样。叶清婉如鱼得水,与几位交好的小姐说得兴起,不时发出娇笑声,引来不少注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婆子匆匆走到柳姨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柳姨娘脸上露出“惊讶”和“为难”的神色,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主桌附近的人都能听到:“什么?珍珑阁送来的那批给各房小姐打头面的金裸子,数目对不上?少了……十两?”

此言一出,附近几桌顿时一静。珍珑阁是京城有名的银楼,年节给各府小姐打赏金裸子也是常例,但这“数目对不上”,还是“少了十两”,可就有些蹊跷了。十两金子,不是小数目。

叶清婉立刻接口,声音娇柔却带着刻意的惊讶:“呀!少了这么多?可清点清楚了?别是送来的路上,或是入库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什么人手脚不净?”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眷席的后方。

柳姨娘蹙眉道:“胡说什么!府里岂会有那样的人?许是珍珑阁那边弄错了,或是咱们的人点错了。周嬷嬷,你去,带着人再仔细清点一遍各房各处,尤其是经手过的丫鬟婆子那里,也悄悄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捡到或拿错。大过年的,别闹得人心惶惶。” 她一副息事宁人、顾全大局的模样。

但“经手过的丫鬟婆子”、“悄悄问问”这些话,已足以在众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尤其是一些心思活络的,不免就联想到,这金裸子是送到内院由柳姨娘分派的,经手的自然是内院的人。而近来,似乎只有清秋院那位大小姐,接连得了老夫人的赏赐,手头或许会宽裕些?更何况,她以前可是有过“痴缠外男”、“言行无状”的名声,这“手脚不净”的嫌疑,似乎也能沾上点边……

叶清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原来在这里等着她。不是直接的污蔑,而是制造一个“失窃”的疑云,再将怀疑的目光隐隐引向她。十两金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够引起注意,又不足以立刻定罪。但经此一事,她“可能手脚不净”、“贪图小利”的恶名,恐怕就要在族亲中传开了。而且,柳姨娘还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搜查”各房,尤其是清秋院!

好一招借刀人,泼污构陷!而且选在年宴,众目睽睽之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能感觉到,不少道目光已隐晦地投向她,带着审视、怀疑、甚至幸灾乐祸。

叶清璃缓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主桌方向,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

“姨娘,既然金裸子数目有差,为免误会,清璃愿自请,先从清秋院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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