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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4

“官差搜观”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玄妙观激起层层涟漪后,复归诡异的平静。

那队官差来得快,去得也快。为首者客客气气地向清虚道长出示了刑部的文书,声称追查一桩旧案,有线索指证犯官曾将部分证物藏匿于京中各大寺观。他们象征性地巡查了几处大殿和客舍,在听竹轩外略作停留,隔着院门看了两眼,并未入内,便拱手告辞。

仿佛真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但顾姝宁知道,绝非如此。官差离去时,她透过窗隙,清楚地看到队伍末尾一名身着公服、却气质阴鸷的汉子,状似无意地朝她窗口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如毒蛇吐信,冰冷黏腻。

严党的人。这是警告,也是试探——他们已知她藏身于此,且有能力将触手伸进这皇家道观。

观内的气氛随之变得微妙。小道童们噤若寒蝉,往来步履匆匆。那位名唤“云鹤”、掌管器物典籍的道士,据说在后山“闭关”得更深了,不见踪影。连清虚道长,出现在人前时,眉宇间也似笼着一层淡淡的霜色。

顾姝宁更加谨慎。她不再去藏经阁,整留在听竹轩,连用膳都让丫鬟提回房内。她甚至“病”了两次,推说明法会祈福心切,感染风寒,需静卧休养。监视的目光似乎并未减少,但至少,表面上的冲突暂时被按捺下去。

平静,往往是更猛烈风暴的前奏。

三后的深夜,万籁俱寂。

顾姝宁本就浅眠,忽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噼啪”声惊醒。那不是竹叶摩挲,更像是……燥木材被火舌舔舐的声响。紧接着,一股焦糊味隐隐飘入鼻腔。

她瞬间清醒,翻身下床,赤足疾步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浓烟!橘红色的火光,正从听竹轩西侧相连的、堆放杂物的耳房窗口窜出!火势起得极快,夜风一助,火舌已开始舔舐她这间主屋的木质檐廊!

走水!目标明确,就是她!

“来人!走水了!”她扬声高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同时,她脑中飞快闪过《大明会典》中关于宫廷及重要场所防火的记载,以及前世看过的古建筑火灾案例分析。

不能从已被火势威胁的正门出去。耳房起火,杂物多,火势蔓延快,且风向正朝主屋。

她目光迅速扫视屋内。没有水,来不及。阻断火路,争取时间,另寻出口。

她一把扯下床上的棉被,冲到窗边小几上摆放的茶水前,将整壶凉茶尽数泼在棉被上,勉强浸湿。随即,她奋力将这湿漉漉的棉被塞向窗缝与门缝,尤其是火势可能蔓延过来的西侧门窗缝隙,尽可能地阻隔烟火侵入。

浓烟已开始渗入,呛得她咳嗽连连。她捂住口鼻,猫着腰,避开开始发烫的西墙,快速移动到东侧墙壁。听竹轩是独立院落,东墙外应是一条窄巷,并非其他建筑。

破窗!

她抄起房内唯一结实的花梨木圆凳,用尽力气,狠狠砸向东面窗户的下半部分木棂!

“咔嚓!”木棂断裂!再一下!窗户破开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走水了!快救火!”

“是听竹轩!”

有人提水奔来,但火借风势,普通水桶本是杯水车薪。

顾姝宁顾不上许多,扯过一件外衫罩住头脸,就要从破窗钻出。

就在她探身的刹那,破窗外下方的黑暗中,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疾刺而来,直指她的心口!

不是意外!是纵火后的刺!火起引人注意,手潜藏暗处,守株待兔!

千钧一发之际,顾姝宁凭借破窗前最后一瞬对窗外地形的模糊记忆——那里似乎有一口废弃的荷花缸——她原本打算跳向缸边的空地。

电光石火间,她硬生生拧转身形,不是向前跳,而是向着斜侧方、记忆中有凸起石块的方向扑倒!

“嗤啦——”

锋刃擦着她的肋侧划过,衣衫破裂,皮肤传来辣的刺痛。她重重摔在地上,石块硌得生疼,却侥幸避开了致命一击。

手一击不中,立即从阴影中蹿出,再次扑来!是个蒙面的灰衣人,动作狠戾,显然训练有素。

顾姝宁手无寸铁,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铛!”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一柄拂尘后发先至,银白色的尘丝竟如钢丝般绷直,精准地架住了劈向顾姝宁的利刃!

清虚道长宛如凭空出现,挡在了顾姝宁身前。平温润平和的道长,此刻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手中拂尘运转如飞,看似柔软的尘丝每每与钢刀相击,竟发出铿锵之声,将手得连连后退。

“何方宵小,敢在玄妙观行凶纵火!”

道长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之怒。

手并不答话,招式越发狠毒,显然意在速战速决。然而清虚道长武功之高远超预料,拂尘时而如长鞭横扫,时而如短枪直刺,招式精妙,竟将手牢牢压制。

观中其他人已被惊动,更多脚步声和呼喊声传来。

手见事不可为,虚晃一招,猛地向院墙窜去,企图逃走。

“留下!”

清虚道长冷喝一声,拂尘脱手飞出,如一道银白闪电,直击手后心!

手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却借力翻上墙头,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鬼魅般从墙外另一侧掠起,手中寒光一闪!

“呃啊——”

墙头的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直直栽落下来,摔在院中,抽搐两下,不动了。口着一把精致的短刃飞刀。

那道墙外的身影并未现身,如同融入了夜色,瞬间消失无踪。

火势此时已被赶来的道士们合力压制下去,耳房烧毁小半,主屋幸免。院中一片狼藉,焦糊味弥漫。

清虚道长收回拂尘,看了一眼地上手的尸体,又望了一眼飞刀射来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他走到顾姝宁身边,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顾小姐受惊了,可有大碍?”

顾姝宁捂着流血的肋侧,脸色苍白,却摇了摇头:

“皮肉伤,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她的目光,却落在手尸体旁掉落的一样东西上——一枚普通的、玄妙观低阶火工道士常用的木质腰牌。

清虚道长也看到了。他俯身拾起腰牌,指尖微微用力,木牌竟化为齑粉。

“观中藏污纳垢已久,是贫道失察,连累小姐了。”

道长声音低沉,

“此人虽身着道袍,却非我观中正式弟子,乃近年挂单的游方道人,底细不明。今之后,贫道自当清理门户,给小姐一个交代。”

清理门户?

顾姝宁心中雪亮。一个“底细不明”的挂单道人,能如此熟悉观中布局,精准纵火,并得到腰牌?能在官差刚来搜查后不久就动手?

这观内水,比她想的更深。道长所谓的“清理”,恐怕也是迫不得已的断尾求生,而这“尾”背后,或许连着更可怕的躯体。

“道长言重了,是贼人狡猾。”顾姝宁垂下眼帘,没有追问。

清虚道长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吩咐弟子妥善处理现场、为她包扎伤口,并加强听竹轩守备,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渐散的烟尘与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孤寂。

顾姝宁在丫鬟搀扶下回到房中,伤口刺痛,心更冷。

火是警告,也是灭口。飞刀是灭口,也是警告——警告清虚道长,警告她,有另一股势力在盯着这一切。

道观的平静假象,被这把火烧得净净。

她坐在凌乱的房中,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指尖轻轻拂过肋侧的伤处。

棋局越来越乱,执棋的手,也越来越多。

而她,必须在下一次危机降临前,找到破局的那颗关键棋子。

城南,集雅斋……或许,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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