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的寒意抵在颈间,但顾姝宁此刻全部心神,都聚焦在谢昀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她赌对了。这个连谢昀都未曾察觉的细节,拥有瞬间扭转局面的力量。
“你……如何得知?”谢昀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那里面蕴含的不再仅仅是怀疑,更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我自幼翻阅父亲文书,看得多了,自然记得。”顾姝宁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父亲曾笑言,此乃他防人模仿的‘笨办法’。谢千户若不信,此刻便可取那封伪信,于明亮处用西洋放大镜细观印章下方。若无此花押,则信必伪。若有……”
她停顿一下,目光直视谢昀:“那便是有人连父亲这等隐秘习惯都探知并模仿了,其对我顾家的渗透监控之深,细思恐极。千户大人,您觉得,是哪种可能?”
谢昀盯着她,刀锋未撤,但那股凌厉的意却在微妙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度。这个细节太具体,太具有可验证性,绝非临时编造。若为真,则顾明远通敌的罪名几乎不攻自破,而伪造者的手段和背景则显得极其可怕。
“周衍告诉你的?”他问,目光如钩,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周世伯只告知父亲当年与赵大人用特殊药水留暗记之事,并未提及花押。”顾姝宁半真半假地回答,将药水墨点的信息也抛了出来,增加筹码,“父亲许多习惯,只在家中偶有提及,女儿不过心细,记下了而已。”
药水墨点!又一个关键信息!谢昀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顾姝宁提供的线索,正在将他原本的调查方向彻底颠覆。
远处,管家和随行的锦衣卫都紧张地望着这边,不敢靠近。街巷空旷,只有风声掠过。
良久,谢昀缓缓收回了绣春刀。刀锋离开皮肤的刹那,顾姝宁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我会核实。”他丢下四个字,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未消的疑虑,有被打乱节奏的恼意,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对“者”价值的重新评估。“现在,立刻回顾府。在得到我的消息前,安分待着。”
“那周世伯……”顾姝宁试图为周衍开脱。
“他的事,我自会处理。”谢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现在的命,和你父亲的命,都悬在这两个细节的真伪上。若有一字虚言……”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顾姝宁不再多言,依言退回马车。
回到被围困的顾府,刘氏急切地迎上来。顾姝宁简短安抚了母亲,便回到自己房间。她知道,谢昀此刻一定在紧急核实花押和药水墨点。这是与时间的赛跑,在严党察觉并做出反应之前。
几个时辰后,暮色四合。一个被揉成极小纸团的密信,借着丫鬟递送晚膳的机会,落在了顾姝宁的妆台上。
展开,上面是谢昀凌厉的字迹,只有两行:
“花押属实,信伪。墨点之法,可用于追查文书流向。”
“三后,清风茶楼。”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但顾姝宁紧悬的心,终于稍稍落下。第一步,成了。谢昀暂时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利用她提供的线索。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思三后之约,当晚,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
管家在清点府内存粮时,发现西偏院那个曾出现瘦长影子的废弃小院墙角,有新翻动的痕迹。挖开浅土,里面赫然埋着几封字迹模仿顾明远、内容却更加大逆不道的“密信”草稿,以及一小包只有宫中才可能流出的禁药!
栽赃!这是第二轮的栽赃!一旦这些“罪证”被搜出,顾家就不仅仅是“通敌”,而是“谋逆”和“戕害宫闱”,必遭满门抄斩!
严党(或那幕后黑手)眼见通敌书信可能被证伪,竟恶毒至此,准备了更致命的连环套!
顾姝宁看着那包禁药,手脚冰凉。这东西出现在顾家,百口莫辩。必须立刻处理掉,但府外被围,内部可能有其他未察觉的眼线,一动,就可能被当场“人赃并获”。
就在她对着那包禁药心神剧震之际,窗外,极轻的瓦片摩擦声掠过。
有人潜伏在屋顶!正在窥视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