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偏院荒草萋萋。
顾姝宁握灯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清晰得骇人。
有人。
就在她身后几步之外,藏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查看箱笼的姿势,心跳如擂鼓,脑中飞速盘算。
此刻回头,等于暴露自己已察觉。
若无反应,则如砧板鱼肉。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大明律》中“夜无故入人家,主家登时死者勿论”的条文。
更想起锦衣卫办案的无数阴私手段——灭口,往往就在这样的无人角落。
不能硬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只是蹲得久了,自然地直起身,揉了揉膝盖。
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后人听到的声音自语:“这旧物堆得……看来白再来整理了。”
说着,她提起裙摆,状似随意地转身。
灯笼的光晕随着动作划出一个半圆,恰恰照向身后声响来处——
光影边缘,一道瘦长的影子极快地缩回廊柱之后。
不是府中仆役常穿的短打轮廓。
顾姝宁心头冰寒,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只装作未曾看见,提着灯,步履如常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每一步,都感觉背心暴露在无形的锋刃之下。
直到走出西偏院破旧的月亮门,回到有灯火照映的回廊。
那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才骤然消失。
她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等候在廊下的丫鬟急忙迎上,拍着口:“这黑灯瞎火的,您去那儿做什么,怪吓人的。”
顾姝宁将灯笼递给她,指尖微凉:“没什么,想起一点旧事。”
“今晚院里,可有什么人出入?”
丫鬟摇头:“除了巡逻的两个老仆,没见旁人。小姐,怎么了?”
“……无事。”
顾姝宁压下翻涌的思绪。
那影子身手利落,绝非普通仆役或内鬼。
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探子。
是谁的人?
严党监视顾家,需要如此鬼祟?
还是……谢昀?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她想起了他腰间那枚形制特殊的令牌。
以及他深不见底、充满审视的目光。
如果那令牌真与陈年悬案有关,他是否也在查别的?
西偏院有什么东西,同时吸引了另一股势力?
这一夜,顾姝宁辗转难眠。
窗外树影摇动,都似藏着人影。
翌清晨,她决定不再等待。
与其被动猜测,不如再探谢昀虚实。
直接询问令牌绝不可行,但或许可以借“答谢昨不罪之恩”为由,递上些无关紧要却显诚意的“线索”,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她让丫鬟寻来一本父亲注解过的《大明会典》刑律部分副本,用锦盒装好。
又提笔写了一纸短笺,只字未提昨夜遇险。
只含蓄写道:“偶闻西偏院旧籍或有虫蛀,恐损先人手泽,不知官府查案,于此等微末处可有章程?”
——既是解释她昨夜为何出现在那里,也是一个微不足道、合乎贵女关心家宅的请教。
“备车,去锦衣卫衙门。”
她换上一身更显郑重、却依旧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枚银镶珍珠的发钗。
马车再次停在森严的衙门前。
通报,等候,被引入。
谢昀仍在昨那间厅堂,案头卷宗似乎换了一批。
他抬眼看来时,目光在她手中的锦盒上停留一瞬,神色淡漠如常。
“顾小姐今又有线索?”
语气听不出波澜。
顾姝宁敛衽行礼,将锦盒与短笺一并奉上:“昨承蒙千户大人明察,暂还小女清白。”
“家父常言,刑律之威,在于公允。此乃家父闲暇所注《会典》副本,或于大人稽查律例有毫末之助。”
“另……小女昨夜整理旧院,见有异动,心中不安,故有一问。”
谢昀先展开短笺,目光扫过那行字,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打开锦盒,取出那本书,随手翻了几页顾明远的批注。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书页深处,夹着一片枯的、脉络特殊的树叶,并非京城常见之物。
顾姝宁也看到了,微微一怔——这不是她放的。
谢昀用指尖拈起那片树叶,对着窗光看了看。
随即抬眸,看向顾姝宁。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染上了一丝极深的、冰冷的锐利。
“顾小姐,”他将树叶放在案上,推至她眼前,“此物,从何而来?”
顾姝宁蹙眉,摇头:“此书乃直接从父亲书房取出,小女并未翻动至此页。此叶……并非我所放置。”
谢昀沉默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厅内空气仿佛凝滞,只有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轻响,叩在人心上。
良久,他忽然将书合上,连那枚枯叶一同收回锦盒。
“书,我收下。你的问题,”他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西偏院之事,非你该手。”
“顾家之祸,起于萧墙,亦止于萧墙。外间风雨,自有该管之人。”
他这话似是警告她不要多事,又像是在暗示,顾家的内鬼与外界的威胁,他有所区分。
顾姝宁心念急转,正想再试探一句关于“该管之人”是否意指其他势力。
谢昀却已下了逐客令:“若无他事,顾小姐请回。近,安守闺阁为宜。”
离开衙门,坐上马车,顾姝宁的心绪比来时更乱。
那片突然出现的枯叶,谢昀看到它时瞬间的眼神变化……
那绝对是一件重要的信物,关联着某个秘密。
是谁放进去的?父亲?
还是……另有其人,想通过她的手,传递给谢昀?
马车行至半途,路过一条较为僻静的街巷时,忽然猛地一顿。
车夫在外低呼:“小姐,前面巷口有人争执,堵住了!”
顾姝宁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几个市井打扮的汉子正在推搡一个抱着包袱的年轻人,眼看就要动粗。
那年轻人抬头躲避的瞬间,顾姝宁看清了他的脸——
是昨夜西偏院那个瘦长影子!
虽然换了装束,但那闪躲的眼神和侧脸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而下一瞬,更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出现了:
争执人群的边缘,一个身着灰蓝色棉袍、看似路人的男子,正状似无意地看向她的马车方向。
那人的脸平庸无奇,可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鲜明的、斜十字旧疤。
这道疤的形状,与她记忆中,父亲某位已“致仕回乡”多年的旧同僚府上,一名心腹护卫的特征,完全吻合!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迅速垂下眼,转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顾姝宁猛地放下车帘,背脊紧靠车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西偏院的探子,父亲旧同僚的心腹,同时出现在衙门归途。
谢昀意味深长的警告,书页中来历不明的枯叶信物。
这一切碎片,在她脑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轮廓:
顾家卷入的,可能远不止一场简单的党争栽赃。
而谢昀在查的,与她父亲过往可能牵连的,或许是同一桩深不见底的旧案漩涡。
她原以为自己是棋手,却发现早已是局中子。
而执棋之人……或许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