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细阴柔的嗓音,像冰冷的蛛丝,缠绕在顾府死寂的空气中,带着东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姝宁攥紧袖中那支锋利的银簪,指尖冰凉,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靠在门板后,能清晰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与门外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东厂督主的心腹陈矩,竟深夜直叩她的闺门。这绝非偶然,定是冲着她与谢昀的会面,或是那藏在暗处的名单与信物而来。
“门外是哪位公公?”她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搬出最无可挑剔的礼制挡驾,“夜已深,小女未出阁,按制不便面见外男,尤其宫内贵使。若有吩咐,可告知府中管家或母亲,小女自当遵从。”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笑:“顾小姐果然知书达理,规矩严谨。”
“奴婢陈矩,在督主跟前伺候。今夜巡城兵马司接到警报,称有贼人潜入贵府,督主关心顾侍郎家眷安危,特命奴婢前来查看,以免惊扰了小姐。”
陈矩!
顾姝宁心头猛地一紧。她早有耳闻,此人是东厂督主最信任的爪牙,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最擅长从细枝末节中套取真相,不少官员都栽在他手里。他亲自到访,绝不止“查看”那么简单,定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
“多谢督主关怀,陈公公辛苦。”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但也绝不能轻易开门引狼入室,“府中护院已全面巡查过,并未发现贼人踪迹,想是误会一场,或是贼人见府中戒备森严,早已逃窜。公公既已到访,不若请至前厅用茶稍歇,小女这便派人去请母亲前来相见,有何要事,亦可当面细说。”
她试图将对方引去有长辈在场的正式场合,一来合乎礼制,二来也能多一层缓冲。
“顾小姐不必麻烦顾夫人了。”陈矩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奴婢只是奉督主之命,问小姐几句话,问完便走,不会久留。”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裸的试探:“此事不仅关乎顾侍郎的案情进展,或许……也关乎小姐白里在清风茶楼的所见所闻。”
清风茶楼!
顾姝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们果然知道她与谢昀的会面!甚至可能连会面的细节都有所耳闻。东厂的眼线,竟密到如此地步。
她知道,再推脱下去,反而会显得心虚,徒增怀疑。当下不再犹豫,抬手缓缓拔开门闩,却没有完全打开,只拉开一条仅容两人对视的门缝。
门外走廊上,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白净无须、眉眼细长的脸,正是太监陈矩。他身着深蓝色贴里,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挂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透着审视与探究。
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穿着同样的东厂服饰,垂着头,看似恭顺,却气息沉凝,站姿稳健,显然都是练家子,是陈矩的贴身护卫。
再看走廊两端,原本该守在附近的丫鬟婆子,竟一个都不见踪影,显然是被陈矩的人悄无声息地支开了。这手段,悄无声息却处处透着强势,让人心头发寒。
“陈公公。”顾姝宁隔着门缝,依着闺阁礼仪敛衽微礼,姿态恭谨却刻意保持着距离,“深夜劳公公奔走,小女实在过意不去。只是不知公公想问些什么?”
陈矩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快速扫过,从她苍白的面色,到略显凌乱的发髻,再到紧扣的衣襟,仿佛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底,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第一问单独落下,字字清晰:
“第一问,小姐今在清风茶楼,所见之‘友’,可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谢昀谢千户?”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又尖锐,没有半分铺垫,直指核心。
顾姝宁心中早有准备,坦然承认,回应独立成行,语气平静无波:“是。谢千户负责家父的案件,小女此前发现了一些关于家父文书习惯的关键线索,今约在茶楼,是想当面递呈给他,以求尽快澄清诬陷,还家父一个清白。此乃按律配合查案,合乎朝廷规矩,并无不妥之处。”
她刻意强调“按律”“合乎规矩”,既不遮掩会面事实,也堵住了对方借题发挥的可能。
陈矩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有追问细节,第二问紧随而至,语气更添了几分探底的意味:
“第二问,小姐可知,谢千户近除了查顾侍郎的案子,还在暗中追查一桩陈年旧案,牵扯甚广,甚至可能触及宫闱秘辛?”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直指谢昀追查的核心——陆炳旧案与那份神秘名单。
顾姝宁心头一凛,知道绝不能承认知晓此事,否则只会将自己和谢昀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装傻避重,回应得滴水不漏:
“谢千户办案向来严谨,其职责范围内的事务,自有他的职司安排。小女只是配合查案的涉案人员家眷,不敢过问、也无从知晓他其他的办案动向。公公这话,小女实在摸不着头脑。”
“哦?”陈矩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愈发锐利,像是要穿透她的伪装。他没有再纠缠,第三问陡然转深,直戳最核心的秘密,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第三问,你父亲顾侍郎当年奉命整理陆炳旧档时,可曾对你提起过一份用特殊药水书写、需用火烤方能显现的‘附录’?或者说,小姐近来,可曾‘无意中’见过类似‘枯叶’‘木牌’之类的古怪旧物?”
枯叶!木牌!
这两个词像惊雷般炸在顾姝宁耳边,让她心脏骤然骤停。
陈矩竟然知道这些最核心的秘密!他不仅知晓名单的存在,甚至连传递线索的信物都了如指掌!
顾姝宁指尖掐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茫然无知的模样,回应脆利落,一口否认,没有半分迟疑:
“公公所言,小女实在听不明白。父亲向来公私分明,朝堂公务、案牍档案之事,从不对家中女眷细说,更别提什么药水附录。至于枯叶、木牌之类的旧物,小女深居简出,近更是为家父的案子忧心忡忡,从未见过什么古怪物件,怕是公公听了不实的传闻。”
陈矩静静地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穿。走廊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火星四溅,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忽明忽暗,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姝宁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异动,只垂着头,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她知道,此刻稍有破绽,便可能万劫不复。
良久,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陈矩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难,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留下最后一句警告,单独成段,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顾姝宁心上:
“水浑了,才能摸鱼。但小心,别自己先淹死。”
话音落下,他带着两个小火者悄无声息地退去,身影很快融入庭院深处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龙涎香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顾姝宁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她大口喘着气,握着银簪的手微微颤抖,直到此刻才敢释放心底的恐惧。
陈矩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她不要掺和太深,以免引火烧身?还是暗示她,东厂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随时可以将她和谢昀一网打尽?又或是,在向她传递某种隐晦的信号,想让她成为东厂的棋子?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让她头晕目眩。
直到天快亮时,窗外的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节奏清晰,是她与谢昀约定的暗号。
她挣扎着起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窗缝,一枚系着细线的蜡丸被精准地弹入屋内,落在了窗台上。
捡起蜡丸,捏开外层的蜡壳,里面是一小卷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上面是谢昀熟悉的、凌厉有力的字迹:
“证物已毁,痕迹已清。东厂介入,事更复杂。名单确存,指向宫内。赵党寻之甚急,恐有异动。勿再妄动,待我联络。”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
证物毁了,暂时安全了。但东厂的介入,让原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名单确实存在,且指向深宫大内,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可能是盘踞在权力中心的庞然大物。而赵志皋的人也在急着寻找名单,多方势力交织,危险一触即发。
顾姝宁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里的阴霾。
这盘棋,已经越来越乱,各方势力都已下场,刀光剑影藏于暗处。而她和谢昀,早已深陷局中,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在这刀尖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