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4

窗台上的黑泥痕,像一道无声的警告,刻在顾姝宁心上。

翌清晨,她如常前往藏经阁,却在经过一片竹林时,忽然“哎呀”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前方石阶上,几卷泛黄的册子散落在地——那是她昨“不小心”从怀中滑落的抄经草稿。此刻,她急忙蹲身去捡,动作略显慌乱,几张纸被晨风吹得翻开。

不远处的竹林后,一道灰色身影悄然隐没。

顾姝宁用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心中冷笑。她故意让其中一张纸随风飘远了些,那上面是她昨夜精心“加工”过的笔记——用簪花小楷工整誊抄的《山海经》异兽录片段,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九尾狐,旁边批注:“狐能通灵,古有载,不知真假,甚奇。”

一个闺阁女子对志怪传说天真好奇的形象,跃然纸上。

她小跑几步捡回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还对着阳光下那歪斜的狐狸图抿嘴笑了笑,这才将全部纸张拢好,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继续往藏经阁去。

整个上午,她都“沉浸”在志怪传说中。不仅翻阅了《山海经》注本,还特意找出一本《玄怪录》,专挑那些建筑风水、镇物相关的篇章,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低声自语:“原来古人建房要埋石敢当呀……”“这铜镜镇宅的说法,倒是和娘提过的差不多……”

她甚至“忍不住”向值守此层的年轻道童请教:“小道长,你说这书里写的‘埋铁牛镇河妖’是真的吗?咱们观里修建的时候,有没有埋过什么镇物呀?”

道童被问得一愣,挠头道:“这……贫道入门晚,不曾听说。观中营造之事,或许清虚师长或管库房的云鹤师兄知晓。”

顾姝宁立刻露出失望又好奇的表情:“云鹤师兄?他懂得很多吗?真想听听这些趣闻呢。”语气里满是单纯少女对奇闻异事的向往。

道童憨笑:“云鹤师兄掌管器物典籍,确实知道不少旧事。不过近他好像在后山闭关整理库藏,不常出来。”

云鹤。掌管器物典籍。

顾姝宁暗暗记下这个名字,面上却只笑着谢过道童,不再多问,转而继续“沉迷”她的志怪书海,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

午后,她依约前往静室,与清虚道长最后确认明法会的细节。事毕,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拿出那卷《玄怪录》,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指着上面关于“厌胜”的记载,语气轻快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

“道长,我今看到这书里说,古时建重要屋舍,会埋些特制的器物祈福镇煞,叫做‘厌胜’。咱们玄妙观是皇家敕造,当年修建时,是不是也有这样有趣的讲究呀?”

清虚道长执拂尘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少女眼眸清澈,满是求知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被志怪故事引发了遐想。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万物有灵,以器载之,以礼安之,乃古人智慧。观中营造,自有法度,然年代久远,具体细末,贫道亦不尽知。”

这是避而不答。

顾姝宁却不气馁,顺势将话题引得更深些,语气依然轻松:“这样啊……那我前几在杂记里看到,说灵霄阁建造时也埋了‘厌胜之物’,还有专门的图谱呢。可惜图谱不见了,不然真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一定很精巧吧?”

她将“灵霄阁”、“图谱”这两个关键词,混在看似天真的感叹里抛了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道长。

清虚道长垂下眼睑,拂尘轻扫,仿佛要扫去并不存在的尘埃。静室内檀香袅袅,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年旧档,散佚湮灭,亦是常理。”道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何况涉及禁中旧事,即便偶有残存,也多由专人保管,或随……旧人而去,寻常难以得见。”

专人保管。随旧人而去。

顾姝宁心跳微微加速。她状若惋惜地叹了口气:“真可惜……那位保管图谱的‘专人’,一定很了不起吧?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观中?若能听他讲讲这些旧事,该多有意思。”

清虚道长抬起眼,目光掠过她看似单纯的脸庞,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良久,才似无意般道:“旧人旧事,如云散风流。如今观中,知晓前朝旧档详情的,除贫道外,恐怕唯有早年还俗离去的一位师兄,他曾执掌经阁库藏数十年。”

还俗的师兄!顾姝宁几乎要屏住呼吸,努力维持着好奇的表情:“还俗了?那他现在何处?是不是成了学问很好的老先生?”

“他俗家姓吴,离观后,据说在城南‘集雅斋’做过一段时间的古籍修缮顾问。”清虚道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话一位故人,“不过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是否还在,是否仍做此营生,贫道亦不知晓。人海茫茫,旧踪难觅。”

城南。集雅斋。古籍修缮。姓吴。

信息足够具体了!

顾姝宁强压激动,露出向往又遗憾的神色:“集雅斋……听起来就是个雅致的地方。可惜我如今不便出观,不然真想去见识见识,说不定还能偶遇这位吴先生,听听故事呢。”

清虚道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表象,直抵内心。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端起已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顾小姐,”放下茶盏,道长声音低沉了几分,“ curiosity固然可贵,然过犹不及。有些尘封的旧事,掀开一角,惹出的可能不止是尘埃。明法会,心诚则灵,小姐还是多将心思,放在为令尊祈福上吧。”

这是明确的告诫了。

顾姝宁立刻收敛神色,恭顺应道:“道长教训的是,是小女失态了,总被这些杂书奇谈分了心。我这就回去专心准备明法会。”

她行礼告辞,退出了静室。

走出不远,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静室窗后的目光,温和,却仿佛带着重量,一直目送她转入竹林小径,方才消失。

回到听竹轩,关上门。顾姝宁脸上那层天真好奇的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思索。

清虚道长给出了关键线索——还俗的吴师兄,城南集雅斋。这绝非偶然,道长在提醒她,也在测试她。

但同时,道长最后的警告也异常清晰:追查下去,危险重重。

她走到书案边,准备将“吴”、“集雅斋”等关键词用密语记下。然而,指尖刚触到砚台,动作却顿住了。

书案上,她昨夜特意夹在《道德经》里作为标记的一极细的青色丝线,不见了。

有人进来过,翻动了她的书。

顾姝宁缓缓直起身,目光冷静地扫过室内。妆匣、衣柜、床铺……表面看似一切如常,但她记得清楚,昨夜临睡前,她将一支素银簪子横放在妆匣正中,此刻,那簪子虽然还在原处,角度却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果然被搜过了。

监视者已经按捺不住,开始主动出击。是在找她可能与外界联络的证据?还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单纯”?

顾姝宁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搜吧。

我摆在明面上的,只有少女的天真幻想和破碎的孝心。

你们想看到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从容地研墨铺纸,开始誊写明法会要用的祈福疏文。字迹端庄静美,心无旁骛。

窗外,影西斜,竹影被拉长,悄然爬上了窗棂。

就在她即将写完最后一笔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道童略显惊慌的呼喊:

“顾、顾小姐!不好了!前院……前院来了好多官差,说要、要搜查道观,找什么……找什么逆党遗漏的证物!”

顾姝宁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刚刚写就的疏文上,氤开一团刺目的黑。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