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的锋刃紧紧贴着张彪的颈侧皮肤,寒气渗入骨髓。张彪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化为最纯粹的恐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刀身上。
“千、千户大人!属下……属下是奉、奉命巡查,发现有人私探重犯,形迹可疑,这才……”他语无伦次,眼珠慌乱地转动,试图寻找救命稻草。
“奉命?奉谁的命?”谢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甬道里,回声令人心颤,“北镇抚司诏狱,直属天子,由本官提调。没有我的手令,谁敢越权在此设伏拿人?说,谁指使你设局陷害顾小姐?”他手腕微动,刀锋又切入半分,一丝血线立刻蜿蜒而下。
张彪魂飞魄散,感受到死亡的近,脱口而出:“是……是严府的人递了消息,说、说顾小姐可能会……还有……”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失言,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谁?”谢昀问,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张彪嘴唇哆嗦,却再不敢吐露半个字,只是惊恐地摇头。
谢昀不再看他,仿佛那已是死人。他对紧随自己而来、此刻已控制住局面的两名心腹沉声道:“将张彪及其同党,全部押入地下刑房丙字间,分开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提审!若有人敢闯,格勿论!”
“遵命!”心腹锦衣卫应声如铁,利落地卸了张彪等人的武器,堵上嘴,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向甬道更深处,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整个过程净利落,显示出谢昀对诏狱内部绝对的控制力,也暗示了他早有防备。
甬道重归死寂,只剩下油灯哔剥的轻响,以及囚室内顾明远沉重痛苦的喘息。
谢昀这才缓缓收刀入鞘,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去看顾姝宁,而是先走到囚室铁门前,对着里面挣扎着爬起、双手死死抓着铁栏、目眦欲裂的顾明远,抱拳,郑重一礼:“顾侍郎,受惊了。令嫒鲁莽,但一片孝心,情有可原。今之事,谢某会处理净,不会牵连侍郎。”
顾明远看着谢昀,又看向他身后惊魂未定却强自站定的女儿,浑浊的眼中交织着悲痛、担忧、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低不可闻的:“多……谢。小女……拜托了。”
谢昀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投向顾姝宁。
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狱卒号衣,脸上木制面具已滑落一半,露出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那双被泪水浸湿、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眸子。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模样狼狈,但背脊挺得笔直,毫无惧色地回视着他。
谢昀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细微地触动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在诏狱里崩溃、哀求、癫狂,却很少见到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女,在经历如此惊吓和与父亲惨状的冲击后,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和勇气。
“你不该来。”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我让你暂避于此,是计算过风险后的权宜。你的擅自行动,打乱了一切布置,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这话是责备,却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姝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脏的狂跳,声音虽微哑,却清晰:“我收到了父亲的字条。他说……名单关乎‘承嗣秘辛,国之隐痛’。谢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早就知道张彪有异,对不对?今晚,是你将计就计?”
谢昀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似在评估她是否能承受接下来的真相。他走到甬道墙壁一处凹陷的灯台旁,那里相对燥,示意她过去。
“张彪是严世蕃早年安进来的钉子,我早就知道,一直留着,有用。”谢昀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今晚他的行动,确实快了一步。我没想到,对方会用你父亲病重为饵,诱你出来。这手段,更阴毒,也更急切。”
“对方?除了严党,还有谁?”
“或许严党只是明面上的刀。”谢昀眼神幽深,“东厂陈矩前来过,看似无意地提点了两句宫闱旧事。赵志皋的人,最近也在暗中接触某些告老还乡的太医……各方都在动,因为名单牵扯的东西,太要命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姝宁脸上:“你父亲说得没错。陆炳留下的名单,记载的并非寻常官员罪证,而是嘉靖初年‘大礼议’以及其后一系列围绕皇嗣的隐秘风波中,一些被掩盖的、足以颠覆现今朝局稳定的极度敏感之人证、物证线索与实录。其中可能包括某些皇室成员的真实血脉记录、被秘密处理的宫闱丑闻、乃至……关于当今圣上即位前后,一些不为人知的协议与承诺。”
顾姝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嘉靖帝以藩王入继大统,“大礼议”之争持续近二十年,多少官员因此贬谪、下狱、甚至杖毙朝堂!若名单涉及那时乃至后续的皇嗣秘辛,其威力足以让整个朝廷天翻地覆!
“得此名单者,可翻旧案,可挟制天子与藩王,可在皇权更迭时拥有拥立或废黺的资本,甚至……可以借此清洗朝堂,重塑格局。”谢昀的声音冷冽如刀,“严党想得到它,是为在陛下……之后,继续把持朝政,甚至谋求从龙之功;赵志皋想得到它,是为替陆炳翻案,扳倒严党,或许也为自己身后势力攫取权力;东厂想知道内容,是为掌控一切秘密,维系内廷超然地位;而宫中某些贵人,或许想让它永远消失……”
“而你……”顾姝宁抬眸,直视他深邃的眼,“你追查此案,不仅仅是为了锦衣卫的职责,或者替陆炳伸冤,对吗?你父亲谢谦大人的案子……”
谢昀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雨夜,那个家族覆灭、天地倾塌的时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沉淀了多年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但都被一种更强大的理性强行压下。
“不错。”他声音沙哑了几分,“我父亲谢谦,时任翰林院侍讲,嘉靖八年,因卷入一桩‘妖书案’,被指散布‘皇嗣不昌,天命有疑’的谣言,以‘妖言惑众、离间天家’之罪,被下诏狱,严刑拷打后……满门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我那时年幼,因被母偷偷带出府玩耍,侥幸逃脱,后被恩师暗中送入锦衣卫,隐姓埋名,才有今。”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顾姝宁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岩浆。“我查阅过当年卷宗,那所谓的‘妖书’,内容语焉不详,指控牵强。而我父亲在出事前数月,曾秘密会见过陆炳。我怀疑,他或许从陆炳那里得知了名单的些许风声,或名单本身,就与那‘皇嗣不昌’的谣言有关!陆炳之死,我父亲之冤,很可能源于同一桩宫闱秘辛!查清名单真相,不仅是为我谢家一百三十七口枉死的亲人讨回公道,更是要弄明白,当年究竟是谁,为了掩盖什么,不惜制造如此冤狱!”
真相如此沉重,如此血腥。顾姝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不仅为谢昀,也为被卷入这滔天漩涡的无辜者们,包括她的父亲。
“现在,你知道了。”谢昀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了这潭水有多深,多浑,多毒。选择权在你。是继续装作不知,听从我的安排,赌一个或许能保你父女性命的侥幸;还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与我一起,跳进这漩涡中心,查清这一切,为你父亲洗刷冤屈,也为我父亲和家族,求一个迟来了二十年的真相?但后者,步步机,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死无全尸。”
顾姝宁几乎没有犹豫。
她转身,再次走到父亲囚室的铁窗前。顾明远一直紧张地注视着他们,此刻见女儿走来,眼中满是焦急与劝阻。
顾姝宁伸出手,穿过冰冷的栅栏缝隙,轻轻覆在父亲枯瘦、颤抖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父亲的手滚烫。
“爹爹,”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儿不孝,不能听您的话置身事外了。这浑水,这泥潭,这吃人的鬼蜮……女儿蹚定了。我要知道是谁害您蒙冤受辱,我要知道这煌煌天之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我要把他们的画皮,一层层撕下来!”
顾明远浑身一震,老泪纵横,想要抽回手阻止,却被女儿紧紧握住。他从女儿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更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超越年龄的决绝与力量。他知道,他拦不住了。
顾姝宁收回手,转身,面向谢昀。
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尽管衣衫狼狈,却努力挺直了属于顾家嫡女的脊梁。然后,她向前一步,对着谢昀,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不是贵族女子敛衽行礼的姿态,而是一个平等的、坦荡的、寻求与承诺的手势。
“谢千户,不,谢昀。”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从今夜起,从这诏狱深处开始,我们之间的临时同盟,正式成立。情报共享,危难相扶,互为脊背,直至真相大白,沉冤昭雪,或者……共赴黄泉。”
谢昀看着眼前这只纤细却坚定伸出的手,又看向她那双清澈而勇敢的眼睛。他眼中惯有的冰封与审视,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温暖而坚定的东西,撞击出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他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此刻的她镌刻进心底。
良久,他缓缓抬手,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郑重地、以武者与同僚之间最常见的姿态,抱拳,向她一礼。
“顾小姐,顾姝宁。”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同盟成立。但既为同盟,须有主次。今后一切行动,需听我调度,尤其是接下来。”
“接下来要做什么?”顾姝宁收回手,并无尴尬,反而因他郑重的态度而更加安心。
谢昀眼神一厉,望向张彪被拖走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幽深的甬道:“张彪被抓,他背后的人很快就会知道线索断了。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拿到主动权。名单的关键可能不止于文渊阁的《大典》索引。据我父亲当年留下的残缺笔记,以及近期查到的蛛丝马迹,陆炳藏匿最终秘密的方式,可能与嘉靖帝笃信道教、在宫中频繁举行的斋醮祭祀有关,尤其是其中几样特定场合才会使用的、带有特殊机关的道教礼器。而能接触到这些礼器制作、使用和存放记录的……”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甬道入口传来。之前一名押送张彪的心腹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凑到谢昀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谢昀面色微变,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顾姝宁:“东厂陈矩来了,已到诏狱外厅,指名要‘提审’你。来得……好快。”
是听到了张彪失败的风声?还是张彪背后,本就另有其人?东厂这只黄雀,终于要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