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咕噜噜滚进了泥地里,被随后砸下的雨点溅起一身泥泞。
天色变得极快,刚才还只是阴沉,眨眼间便是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凤栖梧身上的血迹,顺着衣摆蜿蜒流下,汇入青石板缝隙的积水中。
凤栖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并没有在那颗脑袋上停留半分,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脚下积水的异样。
从天牢通往皇宫西北角的排水渠里,此刻正涌出一股浑浊的白浆,在那惨白的颜色中间,还夹杂着丝丝缕缕触目惊心的暗红。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土腥气,还隐约飘来一股生石灰遇水后的刺鼻味道。
那是化尸水的味道。
前世在冷宫苟延残喘的那三年,这种味道她闻过太多次。
每当有不听话的宫女太监“暴毙”,井里就会飘出这股味儿。
“魏叔,”凤栖梧侧头,看向身旁虽然目盲但听觉嗅觉极度灵敏的老人,“这条沟,通哪儿?”
魏缺耸动了两下鼻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皇城西北,地势低洼,常年积阴。若是老奴记忆未错,顺着这条暗渠往上三百步,是前朝留下的藏冰地窖。后来今上嫌晦气,废弃了。”
废弃?
凤栖梧冷笑一声。
皇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废弃的地方,只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走,去看看。”
她拽过一旁呆若木鸡的凤家军亲卫手中的雨披,随手罩在魏缺身上,自己则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长刀,逆着水流的方向,像一只在暴雨中捕猎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雨幕。
冰窖的位置极偏,周围杂草丛生,半人高的枯草在风雨中狂乱摇摆。
凤栖梧趴在布满青苔的通气口上方,透过生锈的铁栅栏缝隙向下望去。
一股夹杂着血腥气和焦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昏暗的地窖里,只有几盏如豆的油灯在晃动。
那个她此时最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男人——三皇子萧景瑞,正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狎昵笑容。
而在他对面的刑架上,赫连沉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单裤。
两条烧得通红的铁链,正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在他的琵琶骨上。
随着呼吸的起伏,铁链与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缕青烟。
可赫连沉愣是一声没吭。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只有那双因为极度痛楚而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扣进了身后的木桩里。
“赫连质子,你也别怪本王心狠。”萧景瑞吹了吹茶沫,语气轻飘飘的,“只要你在这份供状上签个字,承认是你指使刺客行刺太子皇兄,本王立马让人给你松绑,再送两个美娇娘给你压压惊,如何?”
原来是为了这个。
凤栖梧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萧家这几兄弟,果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卑劣。
下面的赫连沉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然还挂着笑。
“三殿下,”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你这茶……是不是馊了?怎么满嘴的……喷粪味?”
“给脸不要脸!”
萧景瑞勃然大怒,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手里抓起那连接铁链的绞盘摇柄,就要用力收紧。
“魏叔,动手。”凤栖梧压低声音。
趴在另一侧通气口的魏缺虽然看不见,但早已通过回声摸清了下面的结构。
他手中扣着的一枚石子,精准地弹向了支撑通风索道的机括卡槽。
“嘣!”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悬挂在穹顶用来运送冰块的巨大木架突然失衡,伴随着灰尘和碎石,轰然砸向地窖中央。
“护驾!有刺客!”
地窖里瞬间乱作一团,守在萧景瑞身边的几个侍卫慌忙拔刀,将被灰尘呛得直咳嗽的主子围在中间。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凤栖梧动了。
她没有从正门入,而是像一只壁虎般顺着断裂的索道滑下。
人在半空,手腕猛地一抖。
那一柄从狱卒身上顺来的玄铁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在昏暗的灯火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
“铛!”
火花四溅。
那是金属断裂的脆响。
匕首精准无比地切断了悬吊赫连沉左肩的副链。
赫连沉身形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却也恰好避开了那一块砸落的巨木。
凤栖梧落地无声,借着扬起的烟尘掩护,瞬间欺近了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贴身护卫。
她手里没有长刀,只有刚才随手从发间拔下的两赤金簪子。
但这也足够了。
“噗、噗。”
两声轻响,那是利器刺入软组织的闷声。
两名护卫捂着飙血的颈侧动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烟尘散去,凤栖梧的身影显露出来。
她一身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指尖那点赤金和鲜血显得格外刺眼。
“你……你是凤栖梧?!”萧景瑞看清了来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往后蹭了好几步,“你……你想什么?我是皇子!你敢动我?”
“皇子?”
凤栖梧一步步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在这儿,你就是条落水狗。”
她抬腿,脆利落的一脚,正中萧景瑞那养尊处优的心窝。
“啊——!”
萧景瑞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后重重地砸进了地窖深处那个用来储冰的深水池里。
“噗通!”
冰冷刺骨的死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惨叫,只剩下一串串惊恐的气泡翻涌上来。
凤栖梧看都没看水面一眼,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赫连沉。
那男人虽然断了一链子,但另一还嵌在肉里,半跪在地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凤栖梧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急着救人,而是抬起那只沾满泥水的战靴,毫不客气地踩在了赫连沉那血肉模糊的肩膀伤口上。
“唔——!”
赫连沉闷哼一声,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惨白,冷汗混着血水滚滚而落。
但他愣是咬碎了牙关,一声痛呼都没喊出来,只是抬起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凤栖梧。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被入绝境的野兽才有的凶狠和疯狂。
“疼吗?”凤栖梧脚下微微用力,甚至碾了碾。
“疼就记住这种感觉。”
她弯下腰,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赫连沉眼底的深渊,“想死在这儿,还是做我手里的刀,像个鬼一样活下去?”
赫连沉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低吼。
就在凤栖梧准备收回脚的瞬间,一只冰冷、沾满血污的手突然暴起,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的踝骨。
“……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眼中的恨意浓烈得仿佛能将这满地窖的坚冰都融化。
那是对生的渴望,更是对这个世界的诅咒。
凤栖梧笑了。
这就对了。
她要的不是摇尾乞怜的狗,而是能把天都咬个窟窿的狼。
“那就爬起来,跟我走。”
凤栖梧挥刀斩断最后一铁链,像拖着一件战利品一样,拽着赫连沉走出了这阴森的地窖。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轰鸣,似乎要将这污浊的皇宫彻底清洗一遍。
就在凤家军的马车刚刚驶入长公主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凤栖梧突然睁开了眼睛。
雨声掩盖了一切,却掩盖不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气。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似乎太安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