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微微歪了歪头，视线在那监狱长油腻得几乎能反光的胖脸上扫过，最后停落在他那只刻意摊开、暗示意味极浓的右手上。
空气中，腐烂的稻草味混杂着陈年尿气往鼻子里钻。
她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袖中那枚沉甸甸的镇国令箭滑入掌心。
这种货色，前世她见多了。
贪如饕餮，胆小如鼠，却总觉得自己能在大浪里捞着那点碎金子。
“长公主，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体谅体谅弟兄们，毕竟这最底下的那位……可是重犯。”监狱长嘿嘿笑着，五短粗的手指还贪婪地挫了挫。
“规矩？”
凤栖梧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她甚至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右臂猛地抡出一道残影。
噗嗤——！
赤金色的令箭边缘锋利如刃，借着她重活一世后的狠劲，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只肥硕的掌心，余势未减，重重地将整只手钉在了旁边的木制刑具架上。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破了天牢长久以来的死寂。
“本宫的规矩，就是规矩。”凤栖梧慢条斯理地走近，甚至能闻到那股瞬间迸发的血腥味。
她无视了监狱长惊恐扭曲的脸，探手从他腰间一把拽下那串沉重的玄铁钥匙。
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阴森的走廊里激起层层回音。
她没再看那瘫软如烂泥的废物一眼，靴底踏碎地上的积水，直奔死牢尽头。
湿、阴冷。这里的火把几乎燃不起来。
最后一间牢房里，一个被铁链锁得像粽子一样的人影蜷缩在角落。
魏缺，那个前世为凤家呕心沥血、最后却因一纸通敌伪证被剜眼割舌的顶级谋士，此刻正蒙着双眼，满身血污。
听到脚步声，他原本垂下的头猛地抬起，由于看不见，耳朵敏感地颤动着，整个人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凤栖梧站在铁栅栏外，看着那双被黑布蒙住、已经渗出血水的眼眶，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
她没有开口，而是伸出指尖，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
三长一短。
这是凤家军在边境密林伏击时，将领之间确认身份的独门“叩击密语”。
魏缺整个人猛地僵住，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侧着头，像是在确认幻听。
凤栖梧再次重复，这一次力道更重。
“……少帅？”魏缺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嗓音颤抖着，尽管他已经得知了凤家惨败、凤栖梧被贬的消息。
“魏叔，我来接你回家。”凤栖梧选出钥匙，咔嚓一声拧开了沉重的铁门。
她大步流星跨入，手中的令牌顺势换成了刚才从牢头那顺来的行刑长刀，对着那婴儿手臂粗的精钢脚镣，毫无保留地当头劈下。
火星在黑暗中爆裂。
“魏叔，此仇不报，我凤栖梧誓不为人。”她扶住脱力倒下的魏缺，凑到他耳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鸡，“陷害你的那几个人，舌头我会留着，等你亲手去割。”
“好，好……”魏缺浑身战栗，那是从爬回来的兴奋。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富有节奏的掌声从头顶的房梁处传来。
凤栖梧瞳孔骤缩，长刀瞬间横在身前，冷眼看向那处阴影。
一道黑色的人影轻盈地翻身跃下。
赫连沉那一身质子府的寒酸长衫在暗处竟显出几分神秘，他修长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枚银色的小巧物件，那是能打开大夏所有军方重型机要锁的“万能钥”。
凤栖梧的目光在那个钥片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她前世寻遍不获的秘宝。
“长公主殿下，与其费力劈锁，不如用我的法子？”赫连沉走近，阴鸷的眼神在看到凤栖梧染血的裙摆时，竟划过一丝令人战栗的赞赏。
他不是巧合出现在这的。
凤栖梧心中瞬间过了一遍。
从大殿到兵部，再到天牢，这男人显然一直伏在暗处。
“代价。”凤栖梧言简意赅。
“聪明。”赫连沉手指一翻，将钥片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我要在你的‘镇国卫’里，要一个秘密教官的位置。你可以对外宣称我只是个消遣的男宠，但我的人，要能在这支军队里，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他在寻找一个遮蔽物，以此接触在大夏境内散落的北燕旧部。
凤栖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不加掩饰的野心与疯狂。
她突然笑了，那是两个疯子达成共识时的默契。
“可以。但投名状，你得先交。”凤栖梧反手握住刀柄，“东宫那三只盯了我一上午的影卫，三内，我要他们的脑袋。”
赫连沉眼底闪过一抹血色，指尖与她的掌心轻轻一击，如同契约达成：“成交。”
就在击掌声落下的瞬间，死牢走廊的两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
原本蜷缩在各处牢房里的“犯人”竟齐刷刷地摸出藏好的短弩。
那是萧景渊埋伏在此的死士。
凤栖梧眼神一凛，还没动作，肩膀却被魏缺按住了。
“少帅，借我三枚碎瓷片。”魏缺虽然目盲，但那颗顶级谋士的大脑已然高速运转。
凤栖梧反手从刑具架上扫落一叠碎陶碗。
魏缺听风辨位，枯槁的手指弹射而出。
碎瓷片精准地击中了几处牢房铁栅栏的合叶，“咣当”几声，铁门因反震力奇迹般地交错在一起，竟在狭窄的走廊瞬间构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囚笼阵。
箭矢尽数钉在铁门上。
凤栖梧趁着混乱，身形如电，掠过重重火光。
她一眼瞄到了正缩着脖子想趁乱逃跑的监狱长。
“想走？”
她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那一抹血色的弧光在昏暗的天牢里亮得惊人。
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液体溅在冰冷的墙壁上，宣告着这处黑暗之地的彻底易主。
凤栖梧提着那颗尚且带着惊恐表情的首级，反手拉住魏缺，在赫连沉玩味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天牢外，秋风肃。凤忠正带着那队重甲旧部严阵以待。
当那道带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呼吸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