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紫禁城的午门外还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空气里混杂着护城河的腥气和一种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凤栖梧站在汉白玉铺就的长阶下,面前是用那十二颗影卫首级堆成的“京观”。
这些脑袋被她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搞什么诡异的祭祀艺术,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这就是她给大夏朝堂准备的第一份“早点”。
陆陆续续进宫早朝的官员们此时刚好路过。
几个文官还没睡醒,冷不丁一脚踩在从台阶上淌下来的血泊里,低头一看,那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和那堆死人头,瞬间让他们把昨晚的隔夜饭都喷了出来。
“这……这是何人所为?!简直有辱斯文!有辱国体!”
“那不是长公主吗?她……她疯了不成?”
人群的动像是投入沸油的水滴。
凤栖梧对此充耳不闻,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在此前战斗中撕下的衣角,擦拭着手中长剑上的血迹。
那把剑是把凡铁,昨夜砍卷了刃,此刻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围起来!”
萧景渊一身银甲,骑着汗血宝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两队气腾腾的禁卫军。
他显然是接到了眼线的消息,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昨夜的焦躁,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终于抓到把柄的狂喜。
“凤栖梧!你这疯妇!”萧景渊勒马扬鞭,马鞭直指凤栖梧的鼻尖,“私自调兵入京,还在午门前虐朝廷命官,甚至陈尸示威!你这是谋逆!是造反!”
他本不给凤栖梧开口的机会,转头对着身后的禁卫军吼道:“还愣着什么?此女已经疯魔,为了圣上安危,给孤当场格!乱刃分尸!”
这是要人灭口,把黑锅扣死在一个死人头上。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但在太子的下,前排的二十名刀斧手还是咬牙拔出了佩刀,呈扇形向凤栖梧近。
冰冷的刀锋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惨白。
凤栖梧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扔掉那块擦剑的染血布条。
她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物,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方缺了一角的青铜古印,印身上盘踞着一只浴血的猛虎,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铜绿,却掩盖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伐之气。
“先皇御赐凤家帅印在此!”
凤栖梧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裹挟着内力的寒冰,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见印如见先皇亲临!这就是大夏的祖制!我看谁敢动?”
那枚印章一出,原本气势汹汹近的二十名刀斧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这是刻在所有大夏军人骨子里的敬畏。
凤家帅印,那是大夏开国的基石,是无数军魂的归宿。
按照军规,持此印者,如先帝亲临,违令者斩九族。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刀先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片甲胄摩擦的声响。
“卑职……参见大元帅!”
一名年迈的禁卫军副统领率先单膝跪地,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包围圈,瞬间变成了朝拜现场。
萧景渊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皮剧烈抽搐,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手里握着兵权,却输给了早已入土的死鬼老爹留下的一块破铜烂铁。
“一群废物!那是伪造的!给孤……”
“太子殿下,这大清早的,火气怎么比咱家这更年期的阉人还大?”
一道尖细阴柔的声音突然了进来。
紫禁城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内廷大总管李公公手里甩着拂尘,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那双眯眯眼在现场扫了一圈,目光在地上那堆人头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随后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陛下在金銮殿都听见动静了,特命咱家来看看。”李公公冲着萧景渊微微躬身,又转向凤栖梧,“长公主,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午门可是朝廷的脸面,您弄这么多……腌臜之物摆这儿,要是惊扰了圣驾,咱家可担待不起。”
这是想和稀泥。
凤栖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左手猛地一扯。
“嘶啦”一声。
她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嫁衣外袍被硬生生扯下一块。
那布料上并没有血迹,却布满了焦黑的孔洞,边缘还在微微卷曲,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杏仁味。
“李公公既然怕担待不起,那就把这个带进去给陛下瞧瞧。”
凤栖梧手腕一抖,那块破布像暗器一样直飞李公公面门。
李公公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布料,那股残留的毒性就让他的指腹传来一阵刺痛。
他是识货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上面是西域奇毒‘化骨散’,只要沾上一星半点,皮肉便会溃烂如泥。”凤栖梧盯着李公公那张煞白的脸,语气森然,“昨夜有人往本宫的婚房里泼这玩意儿,若不是本宫命大,此刻摆在这午门前的,怕就是本宫的一滩血水了。”
她上前一步,视着李公公:“有人在皇城脚下,公然刺当朝长公主。这事儿,李公公觉得能不能‘担待’得起?若是陛下不知道,那就是你知情不报,欺君之罪;若是陛下知道了却不管,那本宫今就只好提着剑,自己进殿去讨个公道!”
这是裸的威胁。
李公公捏着那块带毒的布条,手都在抖。
这哪是布条,这分明是块烫手的火炭!
若是他不让路,这疯批长公主绝对敢当众把这事儿闹得天下皆知,到时候为了平息皇室丑闻,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肯定是他这个倒霉奴才。
“哎哟……长公主息怒,息怒。”李公公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连忙侧身让开一条道,“既然有如此冤情,那……那自然是要面圣陈情的。您请,您请。”
萧景渊在马上气得脸色铁青,想要阻拦,却被几个文官死死拉住劝谏,只能眼睁睁看着凤栖梧大摇大摆地走向宫门。
凤栖梧没有整理仪容,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她就那样拖着那把卷刃的长剑,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的长阶。
“滋啦——滋啦——”
剑尖划过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人心头发颤。
两旁的御林军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看着这个满身血污、如同修罗般的女子,硬生生走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金銮殿的大门就在眼前。
凤栖梧一脚跨过门槛,逆着光,她的身影被拉得极长,直接投射在大殿正中央的金砖之上。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有惊恐,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大殿正上方的龙椅上,大夏皇帝萧宏正端坐着。
他年过五旬,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阴鸷,此时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侄女。
按照礼制,凤栖梧此刻应该下跪谢罪,痛哭流涕地陈述冤情。
但她没有。
凤栖梧在大殿正中央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地里的一杆标枪。
她手中的长剑“当”的一声拄在地上,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长公主凤栖梧,”旁边的礼部尚书忍不住跳出来呵斥,“见君不跪,还携带利刃上殿,你想造反吗?!”
凤栖梧瞥了他一眼,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她没理会这只乱叫的狗,而是对着龙椅上的萧宏,缓缓开口:“皇伯父,侄女今这身打扮,没吓着您吧?毕竟昨晚侄女可是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这腿脚不太利索,跪不下去了。”
萧宏的眼角跳了跳,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缓缓收紧。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刻,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缓缓出列。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御史大夫,顾清平。萧景渊最忠实的一条疯狗。
“陛下。”顾清平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臣以为,长公主殿下是否受了委屈暂且不论,但自昨大婚至今,长公主所犯下的三桩滔天大罪,却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