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火焰不仅仅烧了令旗,更像是把赵奎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给烧断了。
这哪里是烧旗,这分明是往他怀里塞功劳簿。
在这个早已腐朽的大夏朝堂,只要扣上“谋逆”的帽子,哪怕的是开国元勋之后,也是平步青云的通天梯。
赵奎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狂喜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他甚至懒得再去拽那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马缰,手中长刀猛地向前一劈,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众将听令!凤栖梧公然造反,给老子撞开大门!无论男女老少,格勿论!先登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千两白银,那是普通巡防营大头兵两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士兵们瞬间红了眼,巨大的撞木被二十个壮汉合力扛起,像是发了狂的野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撞向凤府那扇朱红大门。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颤,门缝里扑簌簌地落下陈年的积灰。
门内的凤栖梧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没让人顶门,反倒是冲着身后的凤忠比了个手势。
那是一个“开”字。
随着第二声撞击,原本紧闭的大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洞开。
那一瞬间,扛着撞木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们甚至没来得及欢呼,脸上的狞笑就僵住了。
门后没有惊慌失措的家丁,没有哭喊求饶的女眷。
只有三排半跪在地的黑甲卫士,以及他们手中那早已上弦、泛着幽冷寒光的——神臂破甲弩。
这种距离,别说是人,就算是披着铁甲的犀牛也得被射成筛子。
“放。”
凤栖梧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是情人间的一声叹息。
“崩——”
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那是弓弦震颤引发的恐怖合奏。
第一排重弩激射而出,那甚至不能叫箭矢,而是儿臂粗细的铁凿。
最前方十几个举着藤牌盾的巡防营精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手中的盾牌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炸裂。
巨大的动能带着铁矢贯穿了他们的膛,余势未消,又将身后两三个人像是串糖葫芦一样死死钉在地上。
血雾在空中爆开,浓烈的腥气瞬间压过了夜风中的焦糊味。
“退!快退!是神臂弩!这是军械!”
赵奎吓得魂飞魄散,这哪里是抄家,这分明是踢到了铁板上。
神臂弩乃是大夏禁军都不一定配备齐全的大器,怎么会在一个落魄公主府里出现?
可惜,现在想走,晚了。
就在巡防营阵脚大乱、相互踩踏着想要后撤时,凤府侧面那扇平里运送马粪的偏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凤栖梧一马当先,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宛如夜色中的幽灵。
她身后虽然只跟着几十骑,但每一个人都在马背上伏低身子,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凛冽。
“前世我在京城这些巷弄里像条狗一样躲避追,这地形,我比你们熟。”
凤栖梧心中冷哼,一拉缰绳,战马并未直接冲阵,而是诡异地拐进了一条只能容两马并行的狭窄巷道。
片刻后,当赵奎好不容易整顿好人马准备撤出这条死亡胡同时,却发现退路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头子给堵死了。
正是刚才那些看到紫烟后放下酒碗、扔了铁锤的老兵。
一个头发花白、手里还拎着半截板凳腿的老汉,看着眼前这些盔甲鲜明的巡防营士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大黄牙:“兔崽子们,当年老子跟凤帅砍北蛮脑袋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裤呢。”
没等巡防营的人反应过来,这群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头突然发难。
板凳腿、剔骨刀、甚至是路边的磨盘石,在他们手里都变成了收割性命的阎王帖。
前有弩阵,后有伏兵。
“我不信!我两千人马还能被你这点残兵败将吃了!”赵奎此时也是红了眼,调转马头,想要从侧翼出一条血路。
然而,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妄想。
“崩!”
一支黑羽长箭流星赶月般袭来,精准无比地射断了他手中那杆用来指挥的令旗旗杆。
旗帜坠地,军心溃散。
赵奎惊恐地抬头,只见百步开外,凤栖梧勒马立于巷口,手中那张几乎有半人高的凤家家传硬弓已被拉成满月。
这一刻,她在赵奎眼中不再是什么废弃的公主,而是一尊索命的修罗。
第二箭紧随其后。
“铛!”
这一箭擦着赵奎的头盔飞过,巨大的力道直接带飞了他的红缨铁盔,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哪还有半点统领的威风。
这是警告,也是戏弄。
“下一箭,便是你的喉咙。”
风中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赵奎肝胆俱裂,刚想翻身下马躲避,第三支箭已如惊雷乍落。
“噗!”
这一箭没有射他的喉咙,而是极其刁钻地钻进了他右肩甲胄连接的缝隙,锋利的倒钩箭簇瞬间撕裂肌肉,卡在锁骨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赵奎从马背上掀飞,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沾满泥浆的战靴已经踩在了他的口。
凤栖梧手中的长弓已换成了滴血的长剑,冰冷的剑尖抵着赵奎不断颤抖的喉结,稍微用力,便刺破了表皮,渗出一丝血线。
“让你的人,把兵器扔了。”
赵奎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眼,即使在剧痛中也不敢有丝毫迟疑,那是真的会人的眼神。
“扔……都给老子扔了!投降!投降!”
噼里啪啦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半个时辰后。
凤府门前的空地上,两千名被剥去甲胄的巡防营士兵,只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双手反绑跪成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凤栖梧将染血的长剑随手丢给身旁的凤忠,接过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未沾染的灰尘。
“看好他们,谁敢动,就地斩了。”
“是!”凤忠应得中气十足,腰板挺得笔直,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凤栖梧转身,目光越过这些俘虏,投向那个依旧灯火通明的内院深处。
外头的动静闹得这般大,里面那位素来爱演戏的好继母,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抬脚跨过门槛,靴底带起的泥点溅在门槛上,宛如几滴涸的血。
“闹剧该收场了,柳姨娘。”
凤栖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朝着柳如烟所在的厢房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如同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