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走后,陈默在铺子里独坐了很久。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他没有开灯,就陷在昏暗里,静静望着街对面——照相馆的灯还亮着,苏小婉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一直在忙,不知疲倦。
他收回目光,再次翻开爷爷那本旧相册。
从前只当是寻常光景,老街、老房、老邻居,如今一页页翻过,才后知后觉,每一张定格的,都是藏了半生的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摸到一处异样的凸起。
不是照片。
是一封信,被仔细叠好,压在相册封底的夹层里,压得平整,像被时光悄悄藏了几十年。
陈默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将信取出来,轻轻展开。
纸张早已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那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是爷爷的。
开头第一句,便让他呼吸一滞。
“德明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往下读。
“那封信,你不用找了。我后来自己送去了,人已经不在,信没送到。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难处。这些年我一直想告诉你,不怪你。
可惜没机会了。
这封信,就留在这儿吧。哪天你看到,就知道了。
老陈”
陈默捧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爷爷也有遗憾。
原来他这一生,也在默默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亲口对老友说“我不怪你”的时刻。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
这封信,一压,就是几十年。
他轻轻将信折好,放回信封,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对面照相馆的灯依旧温暖,苏小婉恰好抬头,朝这边望来。隔着一条窄巷,看不清彼此神情,却像有一层无声的默契。
他伫立几秒,又转身回来,把信郑重放进柜台深处。
不是现在。
等找到孙德明的地址,他要亲手把这封信,送到老人面前。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居委会。
值班的大姐一见他就笑:“陈师傅,又来打听人啊?”
陈默点头:“孙德明,前两天来我这儿送修过相机,想问问他的地址。”
大姐翻了翻登记簿,很快抬头:“城东,建设路,老纺织厂宿舍楼,三号楼四〇二。”
陈默默默记下,道了谢。
刚走出居委会,迎面就撞上苏小婉。
她拎着一袋新鲜橘子,看见他,立刻小跑过来,跑得脸颊微微泛红,气息微喘。
“陈默!”
“你去哪儿呀?”
陈默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址,沉默两秒:“去找一个人。”
苏小婉眼睛一亮,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摆手:“我……我能一起去吗?开玩笑的,你快去吧。”
她从袋子里挑出几个饱满的橘子,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橘子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暖得踏实。
“路上吃。”
陈默握着温热的橘子,抬眼看向她。
姑娘站在阳光下,冲他弯眼一笑,转身就轻快地跑回了照相馆,门轻轻合上。
他望着那扇小小的门,站了片刻,把橘子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巷口。
这一次,他要去替爷爷,了却那场尘封了一辈子的遗憾。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