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阳光正好。
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阴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金，风一吹，光斑轻轻晃动。
小茹先到了。
她站在树荫里，双手依旧习惯性地攥着背包带子，神色紧张，眼神时不时往巷子深处瞟，明显心神不宁。
“陈师傅，他……他真的会来吗？”
陈默站在她身旁，安静地靠着树，轻轻点了一下头。
“会。”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将近十分钟后，巷子那头，终于缓缓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
郑国强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却走得异常坚定。他手里紧紧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布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的全是这段时间他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快递。
老人一步步走到小茹面前，停下。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小茹的眼睛，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
“姑、姑娘……对不住。”
他伸出颤抖的手，把布袋往小茹面前递。
小茹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没有接。
老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无措和自责：“这里面……都是你丢的那些快递。我一个都没拆，吃的也没动过，我怕放坏了，一直收在柜子里……”
小茹低头，看了看那个旧布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苍老、瘦弱、满眼慌乱的老人。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心里积攒了那么多委屈、生气、不解，在看到老人这副模样时，竟一下子软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要偷你的东西。”老人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我就是……我就是太想我儿子了。他好几年没回来了，我连他一个电话都等不到……”
小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温柔地安慰。
她忽然蹲下身，轻轻将布袋放在地上，慢慢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八个快递盒，有些盒子被压得微微发皱，可每一个封口，都完好无损。
老人真的一个都没有拆开过。
小茹抬起头，看着老人，轻声问：“你儿子……他现在在哪儿？”
老人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电话换了，人也找不到了。我一个老头子，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小茹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发热。
她站起身，把装满快递的布袋重新扎好，用力塞回老人怀里。
“这些……你留着吧。”
老人彻底愣住了，呆呆地抱着布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娘，你……你说什么？”
“我重新买就好。”小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声音有点哑，“你留着这些盒子，就当……是你儿子寄给你的。”
老人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姑娘，这不行……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我不能……”
“行了。”小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别再拿别人的快递了。你要是真的想要盒子，或者缺什么东西，你可以跟我说。我帮你买。”
老人站在原地，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远处，苏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槐树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悄悄红了。
她轻轻拉了拉陈默的袖子，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哽咽：“陈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槐树下的两个人。
阳光很好，风很轻，人心很软。
小茹最后看了老人一眼，转身，慢慢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对着老人用力喊了一句：
“爷爷，保重身体！”
老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抱着那个装满空盒子的布袋，慢慢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出来。
苏小婉轻轻走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郑爷爷，没事了，都过去了。”
陈默站在槐树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夕阳把整条老街都染成了温柔的橘黄色。巷子里飘来早点摊收摊时的碗筷声，小卖部的老板挂起了傍晚的灯，家家户户开始飘出饭菜的香气。
人间烟火，温柔滚烫。
他转身，慢慢朝解忧铺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苏小婉正扶着老人，慢慢往巷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着什么，老人时不时点着头，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走到一半，苏小婉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半条安静的老街，刚好落在陈默身上。
她弯起眼睛，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陈默微微点头，转身，推开了解忧铺的门。
铺子里还没开灯，有点暗。他靠在柜台后面，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异常平静。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苏小婉跑了进来，把那个熟悉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他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郑爷爷没事啦，我把他送回家了。他让我一定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陈默轻轻“嗯”了一声。
苏小婉站在桌边，看着他，忽然笑得特别甜：“陈默，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
说完，她像一只轻快的小鸟，转身跑了出去，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铺子里轻轻回荡。
陈默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保温杯，沉默了几秒。
窗外，对面照相馆的灯，准时亮了起来。
他拿起杯子，拧开盖子，轻轻喝了一口。
里面的汤，还温着。
巷子里，最后一缕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而那些曾经无处安放的思念，那些藏在空快递盒里的孤单，终于在这一天，在温柔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归宿。
——第二单元·消失的快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