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陈默带着那台旧相机，往照相馆走去。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显影药水气息，安静地漫在空气里。苏小婉立在工作台前，正对着一张底片怔怔出神。听见门响，她轻轻抬眼，目光一落，眼底便先亮了起来。
“陈默？”
陈默将相机轻轻放在柜台上。
“能帮我看看，里面的底片吗？”
苏小婉走近，拿起相机细细端详。她的指尖极轻地抚过机身，像是怕惊扰了一段旧时光。
“是海鸥的老相机，”她轻声道，“有些年头了。里面应该还剩着没拍完的胶卷。”
“能洗出来吗？”
“能，只是要等些时候。”她将相机对着光晃了晃，“胶卷还没拍完，若是要完整取出，就得先把剩下的几张拍完。若是直接取卷，最后几张，怕是保不住了。”
陈默略一沉吟：“直接取吧。”
苏小婉点点头，不多追问，便动手作。她动作轻缓，细致稳妥。陈默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手指在机身上移动。
屋子里很静，只有金属与指尖轻触的细微声响，缓慢而温柔。
片刻后，苏小婉将胶卷取出，对着微光看了看，轻轻蹙起眉，抬眼望向陈默。
“这卷胶卷放得太久了，”她轻声说，“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显影。药水或许浸不透，画面也可能斑驳模糊。”
陈默望着她。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一笑，眼尾弯得柔软：“但我尽力试试。”
陈默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苏小婉摇了摇头，小心地将胶卷放进显影罐中。她一边低头忙碌，一边轻声问道：“对了，这台相机，是谁的？”
“一位老人家送来的。”
“他遇上什么难事了？”
“拍出来的照片里，总出现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苏小婉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睛睁得清清圆圆的：“这么奇妙？洗出来之后，我一定要第一个看。”
陈默望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光，没有说话。
苏小婉又低下头继续忙碌。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你吃过早饭了吗？李姐刚才送了一笼包子，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带几个回去吧。”
陈默微怔：“不用了。”
“哎呀，拿着嘛。”
苏小婉放下手中的活计，从保温袋里拿出几个包子，用软纸仔细包好，轻轻塞进他手里。
“中午饿了，也好垫一垫。”
陈默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包子，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谢谢你。”
苏小婉摆了摆手，已经重新回到工作台前，低头专注于手里的事。
陈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阳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她的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垂着眼，侧脸安静又温柔。
他站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轻轻一顿。
“底片洗出来，记得告诉我。”
苏小婉抬起头，对着他弯了弯眼睛，声音软而轻：“知道啦。”
回到解忧铺，陈默再次拿起那一叠照片。
那个模糊的人影，他越看，越觉得像爷爷。
可他想不明白。爷爷已经走了好几年，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些近年拍下的照片里？
除非，那个人并不是爷爷。
只是一个，和爷爷长得极像的人。
他翻开爷爷留下的旧相册，一页一页慢慢看。
其中一张，爷爷和一个年轻男子并肩站着，勾着肩，笑得明朗肆意。
照片背面，是几行早已褪色的字迹：
德明兄，六二年春。
德明。孙德明。那位送来相机的老人。
陈默的指尖，轻轻停在那张照片上。
他忽然想起孙德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陈师傅，那个人……我总觉得眼熟。”
眼熟。
是因为，那是你年少时最好的朋友吗？
陈默望着照片里笑容青涩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眼前照片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六十多年了。
你一直在拍他吗？
还是说，你拍的从来都不是他。
你拍的，是藏了一辈子的，想念。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