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孙德明如约而至。
他轻轻推开门，在门口稍作喘息，才缓缓走入。今的他，衣着整齐了许多，头发也仔细梳过，可双手依旧微微发颤，眼神里裹着藏不住的期待与不安。
他在柜台前坐下，望着陈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陈默没有多言，从柜台内取出那一叠照片，再翻开爷爷的旧相册，停在那一页，轻轻推到老人面前。
孙德明缓缓低下头。
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合影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眶慢慢泛红，嘴唇也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
“这是……你爷爷？”
陈默轻轻点头。
孙德明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他拿起照片，凑近了看，又放远了瞧，一遍又一遍。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相纸上，他慌忙伸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是他……真的是他……”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喉头，不上不下，“几十年了……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得出他……”
陈默只是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断。
孙德明哭了很久。没有号啕，只有止不住的眼泪，和不住轻颤的肩膀。他用袖口一遍遍擦拭，可泪水落了又湿，湿了又落。
许久，他才慢慢放下照片，深吸了一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他开口，嗓音粗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和你爷爷，是最好的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飘向很远很远的旧时光。
“那时候我们都爱拍照。他有一台相机，我有一台。一起去老街，去公园，去河边。他拍我，我拍他，总说等老了，再把这些照片翻出来看，一定特别有意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台旧相机上。
“后来……出了点事，我们闹掰了。”
陈默没有催促，静静听着。
“你爷爷曾托我，送一封信给他战友的家人。”孙德明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答应了，可家里突然出了急事，一时疏忽，便把这事搁下了。等我再想起来，已经隔了太久。我按着地址找过去，人早就搬走了。”
他望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声音里全是愧疚。
“你爷爷没有怪我，可我知道，他失望了。从那以后，我们渐渐疏远，再后来，我搬了家，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屋内陷入一阵漫长的安静。
“前几年，我回来养老，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他，认认真真说一句对不起。可四处打听后才知道……”他的声音猛地哽住，眼眶红得透彻，“他已经走了。”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他。”孙德明抬起头，泪水再次涌上来，“我就带着这台相机，去我们从前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站一会儿，拍一张。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他看向那叠照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洗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每张照片里都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我一度以为，是他怨我，才总出现在我的镜头里。可我舍不得丢，一张都舍不得。”
他抬眼望着陈默，泪水无声滑落。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不是怪，不是鬼，是我太想他了。他从来都没有离开，一直在我心里。”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默站起身，走到柜台后，将那台旧相机轻轻放回孙德明手中。
“我爷爷，”他声音平静又温和，“从来没有怪过你。”
孙德明猛地一怔。
陈默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却有力：
“他留下的相册里，一直有你的照片。他留了一辈子。”
孙德明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紧紧抱着相机，像是抱住了这一生都未曾放下的重量。他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冰冷的机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依旧没有哭声。
可整间铺子，都被这迟了几十年的泪水，轻轻填满。
窗外，阳光正好。
苏小婉站在对面照相馆的门口，远远望着解忧铺里的一幕。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她没有进去。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位老人抱着相机，哭了很久很久。
有些情绪，不必被打扰。
有些眼泪，不需要别人看见。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