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尖啸震得整片山谷都在颤抖。
无数白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它半透明的身体，那些被困在里面的魂魄面孔更加扭曲，哭嚎声几乎要刺穿耳膜。
楚风站在溪谷中央，双手握紧“破军”，枪身上的透明晶石已经亮到极致，发出“噼啪”的电弧声。内劲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灌进枪身，他感觉自己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这一枪，几乎抽了他七成内劲。
夏雨没走。
她站在楚风侧后方十米处，短弓拉满，箭头上贴着三张金色的符纸。
“我不走。”她声音很稳，“两个人，活下来的机会大点。”
楚风没时间劝她。
鬼王动了。
它那几十只手同时拍下，像一座肉山砸过来。手掌未到，阴风先至，吹得楚风衣袂猎猎作响，皮肤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开！”
楚风暴喝，扣下扳机。
“轰——！”
不是枪声，是雷鸣。
一道刺目的闪电从枪口喷涌而出，不是笔直的光束，而是扭曲的、分叉的、像树一样蔓延的电网。雷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驱散了所有阴影。
鬼王拍下的手掌撞上电网，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色脓液被高温蒸发，腐肉焦化脱落，露出里面森森白骨。那些白骨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肉碎末。
“吼——！”
鬼王吃痛，所有头颅同时发出痛苦的咆哮。但它的攻势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更多的鬼手从身体两侧长出，像无数触手一样绞向楚风。
夏雨出手了。
三支箭同时射出，在空中化作三道金光，精准地钉穿了鬼王三只眼睛。箭上的符纸爆开，化作金色的火焰，顺着眼眶往里烧。
鬼王剧烈挣扎，那些被困的魂魄趁机反抗，它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就是现在！”
楚风扔掉打空的“破军”，从腰间拔出匕首。刀身是特制的，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是他这两天用林炎给的边角料自己做的“斩邪刃”。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鬼王。匕首在手中旋转，划出银色的弧线，直刺鬼王口——那里，是所有魂魄的汇聚点，也是它的核心。
“死！”
匕首刺入。
没有阻力，像切进了一块腐肉。但下一秒，无数只手从伤口里伸出来，抓住楚风的胳膊，把他往身体里拖。
是那些魂魄。
它们想拉楚风进去，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楚风！”夏雨急了，连射数箭，但都被鬼手拍飞。
楚风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鬼王体内。阴冷的怨气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经脉，冻结他的内劲。那些魂魄的脸凑过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张着嘴，想要咬他。
其中一张脸，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很清秀，眼睛很大。
林小雨。
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楚风盯着他的口型，辨认出来了。
“…………了……我……”
男孩脸上，是解脱的祈求。
楚风心一横，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匕首上。
“嗡——！”
匕首上的符文全部亮起，爆发出炽热的红光。红光所过之处，魂魄像冰雪一样消融，发出最后的、解脱的叹息。
鬼王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叫，身体开始崩溃。那些组成它的魂魄，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林小雨的脸也在消散，但他对楚风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彻底消失。
鬼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在地上，变成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还在蠕动，但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
楚风从液体里爬出来，浑身沾满恶臭的污秽。他喘着粗气，感觉身体被掏空了，连站都站不稳。
夏雨冲过来扶住他。
“你没事吧？”
“还……死不了。”楚风看向鬼手的方向。
鬼手还跪在那里，但已经不成人形了。他的身体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像具活尸。
百怨鬼王是用他的精血和魂魄喂养的，鬼王死了，他也活不了。
“为……什么……”鬼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嘶声问，“我明明……能成鬼王……”
楚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因为，你选错了路。”
“路？”鬼手笑了，笑得很凄惨，“我有得选吗？我出身卑微，没有天赋，在御兽系永远是个吊车尾。王家找到我，说能给我力量，代价只是……帮忙处理些‘垃圾’。我答应了，因为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
他咳出一口黑血。
“那些‘垃圾’，都是王家要处理的人。有学生，有老师，有平民。我把他们埋在后山，用他们的血养尸犬，用他们的魂炼鬼王。我以为，等我强大了，就能摆脱王家，就能让所有人跪在我脚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我错了……我只是一条狗……一条用完就扔的狗……”
他伸出枯槁的手，抓住楚风的衣角。
“山洞里……有东西……王家让我守着的……是……”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光彩。
楚风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
夏雨走过来，看着鬼手的尸体，表情复杂。
“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但也可恨。”楚风摇头，“被他害死的人，更可怜。”
他转身看向山洞。
洞口还在冒着淡淡的蓝光，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强了。鬼王被消灭，邪气散了大半，但洞里那个东西还在。
“要进去看看吗？”夏雨问。
“去，但不是现在。”楚风说，“我们得先通知学院。另外……”
他看向四周。
“马老师他们，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老师带着十几个学生冲进溪谷，看见眼前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满地狼藉，鬼手的尸体，还有那滩正在蒸发的黑色液体。
“这、这是怎么回事？”马老师脸色发白。
“鬼手炼制邪物，被我们了。”楚风简单解释，“洞里有东西，可能需要学院派人来处理。”
马老师点头，立刻拿出对讲机汇报。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张道玄的声音：“封锁现场，所有人原地待命。我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张道玄带着苏主任和林炎赶到。
张道玄检查了鬼手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滩液体，眉头紧皱。
“百怨鬼王……这种邪术，早就被列为禁术了。鬼手从哪学的？”
“王家，还有楚山海。”楚风说。
张道玄眼神一冷。
“有证据吗？”
“鬼手临死前说的。”楚风顿了顿，“另外，山洞里有东西，是王家让他守着的。”
张道玄看向山洞，沉默了几秒，然后挥手。
“林炎，苏主任，你们跟我进去。其他人，在外警戒。”
三人走进山洞。
楚风和夏雨在洞口等着，马老师带着学生们清理现场。
几分钟后，洞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张道玄的怒喝。
“混账！”
又过了一会儿，三人出来了。
张道玄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个青铜盒子，巴掌大小，表面刻着月星辰的图案。盒子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
“这是‘星盘’的容器。”张道玄沉声道，“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
楚风心头一震。
星盘？
秦风手里的那个？
“什么时候被拿走的？”苏主任问。
“不超过三天。”林炎检查了盒子的封印痕迹，“封印是被暴力破坏的，很粗暴，但很有效。拿走东西的人，对封印术很了解。”
“秦风。”楚风脱口而出。
张道玄看向他。
“你确定？”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楚风说，“林老师说过，秦风手里可能有星盘碎片。而且，他知道鬼手在这里守东西。三天前，他来过后山。”
张道玄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先把现场处理好，尸体和残留物全部销毁。今天的事，所有人签保密协议，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违者，开除学籍，废除修为。”
学生们脸色一白，连忙点头。
“楚风，夏雨，你们留下。其他人，回学院。”张道玄说。
等所有人都走了，张道玄才看向楚风。
“你用了雷法？”
“是枪，林老师给的。”楚风没隐瞒。
张道玄看向林炎。
林炎耸肩：“我给他的，自保用。不然今天死的就是他了。”
“枪呢？”
楚风从液体里捡起“破军”，已经报废了。晶石碎裂，枪身变形，勉强还能看出个形状。
张道玄接过来看了看，摇头。
“炼器手法不错，但材料太差。林炎，你给他重新做一把，用最好的材料，学院报销。”
林炎眼睛一亮：“院长英明！”
“少拍马屁。”张道玄把枪扔还给楚风，“枪坏了，但你的表现不错。这次事件，给你记特等功一次，学分加二十。夏雨也是一样。”
“谢谢院长。”
“不过，”张道玄话锋一转，“你也惹上麻烦了。王家知道鬼手死了，肯定会怀疑你。楚山海知道星盘容器被发现，也会盯上你。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最好待在学院，不要外出。”
楚风点头。
“那西郊乱葬岗……”
“不能去。”张道玄斩钉截铁，“那是陷阱，专门为你设的。楚山海和王家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你钻进去。”
“但我父母的遗体……”
“我说了，那不是你父母的遗体。”张道玄盯着楚风，“你父母的遗体，还在昆仑。楚山海骗你的，是想引你出去。你如果去了，正中他下怀。”
楚风握紧拳头。
他知道张道玄说得对，但他不甘心。
万一呢？
万一楚山海手里，真的有父母的遗体呢？
“院长，”苏主任突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楚风不去，但我们可以派人去。”苏主任说，“叶孤城带队，再配几个好手。一来，探探楚山海的虚实。二来，如果能抓住他，或者拿到轮和星盘的线索，对我们也有利。”
张道玄思考片刻，点头。
“可以。但叶孤城一个人不够，得加个人。”
“谁？”
张道玄看向楚风。
“你。”
楚风一愣。
“我？”
“对，你。”张道玄说，“但你不进乱葬岗，你在外围接应。你的任务是，用月魄玉碎片感应轮和星盘的位置。如果叶孤城他们得手，你们立刻撤退。如果情况不对，你也要立刻撤退，不能恋战。”
“明白。”
“时间定在明晚子时。”张道玄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下午，我会让叶孤城来找你，商量具体计划。”
“是。”
“去吧。”张道玄挥挥手。
楚风和夏雨转身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张道玄才低声对苏主任和林炎说：
“明晚，你们也去。暗中跟着，但不要露面。如果楚山海真的出现……不惜一切代价，了他。”
“是！”
苏主任和林炎齐声应道。
张道玄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楚山海，二十年的账，该算算了。”
……
回宿舍的路上，夏雨突然问：
“你刚才，看见林小雨了吗？”
楚风脚步一顿。
“看见了。”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楚风摇头，“他只是，解脱了。”
夏雨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某个拐角，楚风突然感觉有人看他。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教学楼顶楼。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正用望远镜看着这边。
是王腾。
看见楚风发现了他，王腾放下望远镜，对他做了个口型：
“明晚，见。”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楼顶。
楚风眼神冰冷。
他知道，明晚的乱葬岗，不会太平了。
回到宿舍，周岩正急得团团转。
“你可回来了！听说后山出事了，死了人，是不是你……”
“是鬼手。”楚风打断他，“他炼邪物，被我们了。”
周岩倒吸一口冷气。
“鬼手死了？那王家……”
“王家不会善罢甘休。”楚风说，“明晚，我要去西郊乱葬岗。你帮我个忙。”
“什么？”
“查查王腾最近的动向。”楚风说，“特别是，他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要知道，他把那些‘货’，都藏哪儿了。”
周岩脸色一变。
“你要动王家的生意？那可是王家的命脉！”
“我知道。”楚风点头，“所以，要快，要准。明晚之前，我要拿到名单和地点。”
周岩看着楚风，看了很久，然后咬牙。
“行，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楚风笑了。
“放心，我命硬。”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边。
那里，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
黑夜，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