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符箓系教学楼。
这是一栋三层的仿古阁楼，飞檐翘角，挂着成串的黄铜风铃。夜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诡异的旋律。
楚风找到305教室，推门进去。
教室不大，能坐三十人左右。此刻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大多是新生，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练功服。讲台上站着一个穿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正低头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是林炎。
楚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紧张，手指一直抠着桌角。
“你、你好，”男生小声说，“我叫李想，符箓系新生。”
“楚风。”
“我认识你，今天下午和叶学长打平的那个。”李想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崇拜的光，“你真厉害，叶学长可是学院第一高手。”
楚风没接话，看向讲台。
林炎画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抬起头。他的眼神很亮，像两盏灯，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
“都到齐了？”他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第一堂课，我不教你们画符。先教你们，怎么活下来。”
台下安静了。
“符箓，是什么？”林炎拿起一张刚画好的黄符，“是工具，是武器，也是陷阱。用得好，能驱邪避凶，降妖除魔。用不好，会把自己炸成碎片，或者……引来不该引的东西。”
他举起黄符，轻轻一抖。
“呼——”
黄符自燃，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悬浮在半空。火焰中，隐约有张人脸在扭动、嘶吼。
“这是‘引魂符’，能吸引方圆百里的游魂。”林炎盯着火焰，“但如果控制不好，它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比如，饿死鬼，或者……厉鬼。”
有几个学生脸色发白。
“现在，我要你们每人画一张引魂符。”林炎一挥手，火焰熄灭，“材料在桌上，朱砂、黄纸、毛笔。画完后，我会教你们怎么控制它。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控制不住，引来了脏东西，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等死。”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想的手在发抖：“楚、楚风，这会不会太危险了？我、我从来没画过符……”
楚风没说话，开始研磨朱砂。
他记得母亲教过他画符。那时候他还小，只有六七岁，母亲握着他的手，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地画。她说，画符要心静，要专注，要把自己的意念灌注到每一笔里。
“心正则符正，心邪则符邪。”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风儿，记住，符箓是镜子，照出的是你的本心。”
楚风深吸一口气，提起毛笔。
笔尖蘸满朱砂，落在黄纸上。
第一笔，竖。
第二笔，横折。
第三笔，点。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没有抖。
李想看呆了。
周围几个学生也停下笔，看向楚风。
就连讲台上的林炎，也眯起了眼。
楚风画的，不是普通的引魂符。
符文的走势更复杂，笔画间隐隐有气流在流转。那是……内劲。
他在用内劲画符！
最后一笔落下，楚风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黄纸上的符文亮起淡淡的金光，然后内敛，恢复成普通的朱红色。
“不错。”林炎走过来，拿起那张符，仔细看了看，“用内劲灌注，让符文有了‘灵性’。这是‘灵符’的画法，三年级才会教。你从哪学的？”
“我母亲教过一些。”楚风说。
“苏明月……”林炎点头，眼神复杂，“她确实是符箓天才。可惜了。”
他放下符，看向其他学生。
“都画完了吗？”
稀稀拉拉地回应。大部分人画的符都歪歪扭扭，符文黯淡，有的甚至画错了笔画。
林炎皱眉，但没说什么。
“现在，教你们控制符箓。”他走到教室中央，“引魂符的原理，是发出一种特殊的精神波动，吸引游魂。控制的关键，是控制自己的精神力。集中注意力，想象你在呼唤一个朋友，而不是召唤一个怪物。”
他示范了一遍。
黄符燃起，火焰温和，里面的人脸很平静，像是在沉睡。
“感受到区别了吗？”林炎熄灭火焰，“现在，你们试试。记住，不要慌，慌就会失控。”
学生们开始尝试。
很快，教室里亮起十几团火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颜色正常，有的发黑。
“啊——！”
一声尖叫。
靠墙的一个女生手里的符突然炸开，火焰变成黑色，里面的人脸扭曲狰狞，发出刺耳的尖笑。
“救、救命！它要出来了！”女生吓得瘫倒在地。
黑色火焰脱离符纸，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扑向女生。
林炎正要出手，楚风动了。
他抓起自己那张符，一步踏出，挡在女生面前，符纸拍向黑色人影。
“嗡——”
金光爆发。
黑色人影碰到金光，像雪遇上了太阳，瞬间消融，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叫。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楚风，看着他手里那张还在发光的符。
“灵符……能净化邪气？”林炎喃喃道。
楚风收起符，符纸已经化成灰烬。
“你没事吧？”他看向地上的女生。
女生脸色惨白，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好了，都停下。”林炎开口，“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好好练习，下周考核，谁再失控，直接挂科。解散。”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李想走到楚风身边，小声说：“谢谢你救了她。那个黑影，是什么东西？”
“怨灵。”楚风说，“她画符的时候，心里有怨气，引来了不该引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楚风没多说，拿起背包，“我先走了，还有事。”
“等等，”林炎叫住他，“楚风，你留下。”
楚风停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林炎。
“苏明月的儿子，果然不简单。”林炎坐回讲台，点了支烟，“灵符净化怨灵，这手段，你母亲也用过。但她用的是S级精神力，你呢？你才暗劲，怎么做到的？”
楚风沉默。
他能感觉到，林炎在试探他。
“天赋。”他说。
“呵，天赋。”林炎笑了，“行，不说就不说。叫你留下，是有个任务给你。”
“任务？”
“西郊乱葬岗，最近不太平。”林炎吐了口烟，“三天前开始，每天晚上都有怪事。附近的村民说，看见坟堆里爬出人影，听见婴儿的哭声，还有……看见会说话的乌鸦。”
楚风眼神一凝。
“学院不管？”
“管，但人手不够。”林炎弹了弹烟灰，“叶孤城今晚带一个小队去了，但我觉得不够。那地方邪气太重，化劲后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我只是个新生。”
“新生？”林炎似笑非笑，“能接住叶孤城一剑的新生？能画灵符净化怨灵的新生？楚风，别装了，我知道你藏着实力。开个价吧，要什么才肯去？”
楚风看着林炎，突然笑了。
“我要一把枪。”
“枪？”
“能打穿化劲护体罡气的，能附加符文的，能拆成零件随身携带的。”楚风重复之前的条件，“你说过，一个月。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三天，我要见到成品。”
林炎盯着他，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你早就计划好了？”
“算是。”楚风说，“乱葬岗，我必须去。但我不想空手去。枪，是我的保障。”
林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
“三天，可以。但材料费你自己出，大概五十万。另外，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
“鬼手那小子，最近在搞事。”林炎眼神冷了下来，“他偷偷在后山养了只‘尸犬’，用人肉喂养。夏雨和他打赌，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借你的手，除掉那只尸犬。”
楚风皱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尸犬吃的第一个人，是我弟弟。”林炎的声音很平静，但楚风能听出里面的意，“三个月前，我弟弟失踪了。三天后，我在后山发现了他的骨头，上面有尸犬的牙印。鬼手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
楚风明白了。
夏雨找他帮忙，林炎也知道。他们是故意把他卷进来的。
“你想让我了鬼手？”
“不，学院禁止人。”林炎摇头，“但意外死亡，就没办法了。后山实践课，御兽系的学生可以带自己的‘伙伴’。鬼手一定会带尸犬。你要做的，是在他召唤尸犬的时候，用我给你的枪，了那只畜生。剩下的，我来处理。”
楚风看着林炎。
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师，此刻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恨。
“枪，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晚上，来我工作室取。”林炎说，“记住，只有三发，省着用。另外，这把枪是违禁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张院长。”
“明白。”
楚风转身要走。
“楚风。”林炎又叫住他。
“还有事？”
“小心鬼手。”林炎低声说，“他能控尸体，也能控活人。和他对视超过三秒，你的身体就会被他控制。打的时候，别看他眼睛。”
“知道了。”
楚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风铃还在响。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
楼下有人。
不，不是人。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一楼往上走。
楚风握紧背包带，看向楼梯拐角。
一个黑影走了上来。
穿着黑袍，低着头，脸色惨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烧着幽蓝色的磷火。
是鬼手。
他停在楚风面前三步远，抬起头。
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楚风，”鬼手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林老师找你，说什么了？”
“上课的事。”楚风平静地说。
“是吗？”鬼手笑了，露出漆黑的牙齿，“可我听见，他让你我的狗。”
楚风心头一凛。
鬼手听到了？隔着一层楼，教室的隔音很好，他怎么可能听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鬼手走近一步，磷火照在他脸上，显得更加诡异，“后山实践课，你要帮夏雨。但我要提醒你，别多管闲事。那只狗，是我花了三年心血养的。谁敢动它，我就让谁……变成它的饲料。”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楚风。
楚风接住，入手冰凉，滑腻。
是一截指骨。
人类的小指，很细，像是孩子的。
“这是警告。”鬼手转身， 提着灯笼下楼，“别惹我，你还不够格。”
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风看着手里的指骨，眼神冰冷。
他拿出手机，给周岩发了条信息：
“帮我查查，学院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失踪的学生。特别是……孩子。”
很快，周岩回复：
“有，林老师的弟弟，林小雨，十岁，三个月前在后山失踪。学院压下来了，没报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楚风收起手机，握紧那截指骨。
骨头上，还刻着两个字：
“小雨”。
是林炎弟弟的指骨。
鬼手，是在示威。
也是在挑衅。
楚风把指骨收好，走下楼。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看向后山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
像一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