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分，林夜心准时出现在幸福里小区门口。
她穿了一身旧运动服，脚上是那双陪她跑了三年步的跑鞋。口袋里塞了瓶矿泉水和两个饭团——苏远说进镜面境界不能带太多东西，但可以带点吃的。
苏远已经在等她了。
他也换了身衣服，黑色的运动装，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看见林夜心，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深处走。
“跟上。”
林夜心小跑着跟上去。
两人穿过小区，从后门出去，走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眼前出现一片废弃的厂房区。
“这是哪儿？”林夜心问。
“老纺织厂，倒闭十几年了。”苏远边走边说，“这片地一直没开发，入口就在里面。”
林夜心看着周围那些破败的厂房，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月光下，这些建筑投下诡异的影子，像一群蹲在地上的怪兽。
苏远在一座最大的厂房前停下。
“到了。”
林夜心抬头看。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旧厂房，外墙上的大字已经褪色，只能隐约辨认出“江海纺织”几个字。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入口在里面？”她问。
苏远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现在，用你的感知，看看这里有什么。”
林夜心愣了愣，然后集中注意力。
专注。
视野变化。
然后她愣住了。
厂房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
不是实体，是某种能量构成的存在。漩涡缓慢旋转，边缘不断向外扩散着细小的能量流，像一团巨大的灰色雾气。
漩涡正下方，厂房的三楼位置，有一道裂口。
裂口边缘闪烁着淡淡的蓝光，像某种能量的荧光。
“那是……”她喃喃道。
“镜面境界的入口。”苏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能看见？”
林夜心点头。
苏远的表情有点复杂：“普通人站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低阶觉醒者也只能感知到能量波动，能直接‘看见’入口形状的，至少是B级以上的感知型。”
“可我才F级……”
“所以我说你的能力特殊。”苏远打断她，“现在别想那么多，进去再说。”
他推开厂房虚掩的大门，率先走进去。
林夜心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厂房里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林夜心只能听着苏远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别用眼睛，用感知。”苏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感知那个漩涡的位置，跟着能量走。”
林夜心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灰色漩涡上。
她能“看见”它，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那种感觉很奇妙，像脑子里多了一个雷达，能清晰地感知到能量流动的方向。
她跟着那个方向走。
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堵墙。
但墙上有一个裂口，大约一人高，半米宽。裂口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像某种能量在流动。透过裂口看过去，看不见对面的景象，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这就是入口。”苏远站在裂口旁边，“进去之后，可能会有一瞬间的眩晕，正常现象。跟紧我，别乱跑。”
林夜心点点头，心跳开始加速。
苏远看了她一眼，然后率先跨进裂口。
他的身影消失在灰色雾气里。
林夜心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也跨了进去。
眩晕。
剧烈的眩晕。
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百圈，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林夜心本能地想蹲下，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胳膊。
“站稳。”
苏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眩晕感慢慢消退。林夜心睁开眼，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某种更深沉、更诡异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罩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
脚下是黑色的土地，燥、坚硬，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远处有山，有建筑，有各种奇怪的轮廓——但那些轮廓看起来都不太对劲。
最近的一栋建筑，外形像一座废弃的工厂，但仔细看，它的墙是歪的，窗户是斜的，整个结构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
更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树是倒着长的——树冠扎进地里，树伸向天空。
林夜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
“这就是镜面境界。”苏远松开她的胳膊，“欢迎来到真正的世界。”
林夜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恢复正常运转。
“这些……都是真的？”
“对你来说，是真的。”苏远说，“在这里受的伤，会带回现实。在这里死掉，就真的死了。”
林夜心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运动服还是那身运动服，脚上的跑鞋还是那双跑鞋。一切看起来都和现实世界一样。
但周围的一切告诉她，这绝对不是现实。
“我们现在在哪儿？”她问。
“镜面境界的边缘地带，对应现实里江海市的老纺织厂区域。”苏远说，“镜面境界和现实是重叠的，但不是完全对应。这里的空间被扭曲过，同一个地方可能对应好几个现实坐标，也可能完全不对应。”
林夜心听得一头雾水，但大概明白了：这里是一个和现实世界重叠但又完全不同的空间。
“跟我走。”苏远开始往前走，“第一次进来，别走太远，就在边缘熟悉一下环境。”
林夜心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越走越觉得这个世界诡异。
有些地方像现实世界的投影——她看见一栋外形很像街道办的建筑，但走近了发现那本不是街道办，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黑色方块。
有些地方完全不像现实——一片凭空悬浮的石头，大大小小，像被某种力量定在半空；一条倒流的河，水从低处往高处流，发出诡异的哗哗声；还有一团飘浮的火焰，没有燃料，没有支撑，就那么悬在空中燃烧。
“别碰那些。”苏远提醒她，“悬浮的石头可能有重力异常，碰了会被吸进去。倒流的河水里可能有镜面生物，被拖进去就出不来了。那团火……”
他顿了顿：“那团火是某个觉醒者死后残留的能量，燃烧了几十年还没灭。碰了会烧伤，但不是最危险的。”
林夜心默默收回了伸向那团火的手。
“镜面生物是什么？”她问。
“生活在这里的生物。”苏远说，“有些是从现实误入的，变异了。有些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从古至今都没离开过。大部分攻击性很强，遇到要躲。”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林夜心猛地转头，看见几百米外，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那东西有四条腿，但身形完全不像任何她认识的动物——它有一个像狼的头，却长着像蜥蜴的身体，背上还有一排尖刺。
“那是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刺背狼，镜面境界最常见的捕食者之一。”苏远也压低了声音，“别动，别出声。它还没发现我们。”
两人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黑影慢慢走远。
直到那东西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林夜心才敢喘气。
“它……会吃人？”
“会。”苏远言简意赅，“每年死在刺背狼嘴里的觉醒者，一只手数不过来。”
林夜心默默在心里给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加了十个等级。
“继续走。”苏远说，“前面有个地方适合你练习。”
那是一片乱石堆。
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地上，形状各异，颜色也各异。有些是普通的灰色，有些泛着淡淡的蓝光，有些甚至微微发红。
“这些石头里，有些是能量矿石，有些是普通的石头。”苏远说，“你的任务，是把能量矿石挑出来。”
林夜心看了看那片石堆，少说也有上百块石头。
“全部？”
“全部。”苏远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慢慢挑，不急。我在这儿看着。”
林夜心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她蹲下来，拿起第一块石头。
灰色的，表面粗糙，看着很普通。她集中注意力感知——没有反应。普通石头。
放下，拿第二块。
还是普通。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一直到第二十七块，她终于感知到了那种熟悉的“跳动感”。
她睁开眼，看那块石头。石头发着淡淡的蓝光，标签浮现：【能量矿石·少量】【稳定】【不可编辑】
“这块。”她把石头挑出来，放在另一边。
苏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夜心继续。
第三十八块，又是能量矿石。
第五十二块，普通。
第七十三块，能量矿石，但比之前两块都亮，标签显示：【能量矿石·中等】【稳定】【可提取】
可提取？
林夜心愣了一下，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几秒。
“可提取”是什么意思？
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标签上，心里默念：提取？
标签跳动了一下，然后一行新的信息浮现：“提取能量需消耗自身精神力，是否确认？”
林夜心犹豫了一秒，然后选择了“确认”。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石头流向她的手心，沿着手臂往上走，最后汇入眉心。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石头上的蓝光消失了，变成了普通的灰色石头。
与此同时，林夜心感觉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之前因为长时间专注带来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她愣住了。
这石头里的能量……能被自己吸收？
“你在什么？”苏远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夜心抬头，看见苏远正盯着她，表情有点严肃。
“我……”她晃了晃手里那块已经变成灰色的石头，“我把它的能量……吸收了？”
苏远走过来，拿起那块石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石头流到手心，然后到眉心。”林夜心如实描述，“然后我感觉头脑清醒了一点，之前有点累，现在好多了。”
苏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能直接吸收能量矿石的觉醒者，我只听说过一个。”
“谁？”
“三百年前，第一次大升时期的某个S级觉醒者。”苏远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林夜心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能直接吸收能量的人，在镜面境界里就等于有了无限的续航能力。这种能力，所有势力都想控制，控制不了就会想毁掉。”
林夜心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灰色的石头，又看看周围那些还没挑完的矿石，忽然觉得这堆石头变得危险了起来。
“那……我还挑吗？”
苏远想了想：“挑，但别再吸收了。回去我教你辨认哪些矿石能带出去换东西，哪些只能留在这里。”
林夜心点点头，继续挑。
但这一次，她的心情复杂了很多。
她只是想来见识一下镜面境界，没想到又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特殊能力”。
而且听苏远的意思，这个“特殊”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三百年前，第一次大升时期，S级觉醒者。
这些词离她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现在，那些故事，似乎正在慢慢靠近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夜心挑出了二十三块能量矿石。有大有小，有强有弱，形态各异。
苏远教她辨认：发蓝光的是一般矿石，发红光的含火属性能量，发紫光的比较稀有，遇到要单独收起来。
他还教她怎么把矿石收进背包——不能直接放，要用专门的布袋隔开，否则不同属性的矿石会互相扰，严重的可能会爆炸。
林夜心听得心惊胆战，装矿石的时候手都在抖。
等到终于挑完，她的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差不多了。”苏远站起来，“第一次进来，别太贪。回去休息，明天再练。”
林夜心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团悬浮的火焰时，林夜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团火还在燃烧，橙红色的光芒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它真的烧了几十年？”她问。
“至少六十年。”苏远说，“那个觉醒者死的时候，应该是个B级，能量残留比较多。如果他活着的时候更强，这团火可能会烧几百年。”
林夜心沉默地看着那团火。
六十年前，一个觉醒者死在这里，留下这团火。
六十年后，她站在这里，看着它燃烧。
那个觉醒者是谁？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走吧。”苏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林夜心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火，转身跟上去。
裂口还在原地，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
苏远先跨出去，林夜心跟着跨出去。
眩晕感再次袭来，但这次轻了很多。几秒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座废弃厂房的三楼。
窗外是真实的夜空，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是真实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
回来了。
“第一次感觉怎么样？”苏远问。
林夜心想了想，认真回答：“累，但……很奇妙。”
苏远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再来。”
林夜心应了一声，跟着他下楼，走出厂房，走进七月的夜色。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团火。
六十年。
一个人死了六十年，他留下的东西还在燃烧。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会留下什么？
大概什么都没有吧。
她只是一个临时工，月薪三千五，租着十平米的隔断间。
就算死了，也就死了。
不会有什么火焰为她燃烧六十年。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舒服。
她加快脚步，走进地铁站，挤上最后一班地铁。
车厢里人很少，空荡荡的座位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凄凉。
她靠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
镜面境界、能量矿石、那团火、三百年前的S级觉醒者——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至少，比坐在街道办填表格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