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码头上,百余人排着整齐的队伍。
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卫士。海风轻轻地吹,吹动衣角,吹动发丝,吹动那面在码头最高处的红旗。旗帜猎猎作响,在金色的余晖里格外鲜艳。
总教官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文件夹,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次琉球救援及收复行动,历时七天,转战三座城市,共计击毙进化怪物七十八只,清理普通行尸走肉约五千余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救援幸存者,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有数百名选择留在琉球,重建家园。另有数百名决定返回祖籍大陆,与亲人团聚。”
他合上文件夹。
“我方牺牲人数,九人。”
码头上安静极了。
九人。
相比第一座城市的八十七人,这几乎是奇迹。
但九条生命,依然是九条生命。
关瀚宇站在队伍里,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那是这次牺牲的战友,他们的遗体将被运回大陆,回到亲人身边。
九具。
他想起李大勇。
如果他在,看到这个数字,肯定会咧嘴笑吧。
关瀚宇低下头,没有说话。
总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琉球全境的怪物和行尸走肉,已经全部消灭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
“任务结束。该回去了。”
队伍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激动。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涌动——庆幸,疲惫,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总教官抬起手,向前一挥:
“上船。幸存者先上。”
队伍立刻动起来。
那些被救出来的幸存者——一百三十七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互相搀扶着,走向登船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眼神复杂。有人低着头,默默地走。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哭泣的人。
他们上完了。
然后是军队。
关瀚宇踏上跳板,走上船,站在甲板上,回望这座城市。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把城市的轮廓勾勒成剪影。那些红瓦屋顶,那些曲折街道,那些他们战斗过的地方,渐渐融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这里。
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里。
船开了。
关瀚宇靠在船舷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甲板上很安静。
百余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但没有人说话。有人的目光呆滞,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有人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有人望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在哭,无声地流泪。
有人在发抖,抱着自己的胳膊,却怎么也止不住颤抖。
也有人……只是沉默。
关瀚宇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些人,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家园,有的失去了一切。他们被救出来了,活着回到了大陆,但他们的心里,已经留下了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晚晚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关瀚宇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还好吗?”
林晚晚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很累。心里累。”
关瀚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海面。
过了一会儿,林晚晚忽然说:“你说,他们会好起来吗?”
关瀚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蜷缩的、颤抖的、流泪的人们。
他想了想,说:“会吧。时间长了,总会好的。”
“那咱们呢?”
关瀚宇转过头,看着她。
林晚晚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咱们也会好的。”他说,“只要活着,就会好的。”
林晚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七十一
几后,船靠岸了。
当关瀚宇再次踏上闽州的土地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但这一次,没有枪声,没有血腥味,只有温暖的阳光和带着花香的风。
队伍乘车返回军营。
当那扇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时,关瀚宇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场上,队伍再次集结完毕。
总教官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没有拿文件夹,只是背着手,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那些疲惫的脸,那些瘦削的脸,那些依然带着硝烟气息的脸。
“此次任务,全面完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救援一百三十七人,击毙怪物七十八只,清理行尸走肉五千余只。琉球全境,已无威胁。”
他顿了顿。
“牺牲的所以人。他们的名字,已经上报。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场上安静极了。
总教官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平时很少见的东西——心疼。
“这七天,你们辛苦了。”他说,“所以,我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
“给你们放三天假。”
场上静了一秒。
然后——
“哇!!!”
“真的假的!!”
“三天!三天!”
欢呼声瞬间爆发,像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有人跳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啸。
关瀚宇也笑了。
三天假。
可以回家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队伍解散。
关瀚宇回到宿舍。
推开门,七个人都在。
李大勇的床铺,空着。
那张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得端正。床头的柜子上,还放着他那张照片——他站在老家门口,咧嘴笑,露出白牙。
没有人说话。
七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床,沉默了很久。
张小凡低下头,肩膀在抖。
赵铁柱攥紧拳头,指甲刺进肉里。
孙磊别过脸,不忍心看。
刘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董云舟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五仔走过去,在李大勇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张床。
“兄弟,”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说同一句话——
兄弟,我们回来了。
良久,关瀚宇深吸一口气。
“收拾东西吧。”他说,“三天假,该回家了。”
众人默默点头,各自收拾行装。
关瀚宇把自己的东西装进背包——几件换洗衣服,那把折叠小刀,还有徐三变成的那把唐刀。
徐三这会儿是人形,正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主人,咱们要去哪儿?”
“回家。”关瀚宇说。
徐三眼睛一亮:“回家?主人家里有吃的吗?小的好久没吃东西了……”
关瀚宇嘴角抽了抽:“你是刀,吃什么?”
徐三理直气壮:“刀也要吃饭的!不吃饱哪有力气砍怪!”
关瀚宇懒得理他,背上背包,走出宿舍。
军营门口,关瀚宇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营区里走出来。
林晚晚。
她也背着一个包,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了很多。她走到关瀚宇面前,看着他。
“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
两人并肩往前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一会儿,林晚晚忽然问:“你家远吗?”
“坐大巴两个小时。”
“那还好。”
“你呢?”
“我家就在闽州城里,坐公交半小时。”
关瀚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林晚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关瀚宇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耳朵尖微微有些红。
“我妈做饭挺好吃的。而且……而且她一直念叨,说我怎么不带朋友回家玩。反正……反正你也没事,不如……”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好看。
“好啊。”
关瀚宇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远处,大巴站到了。
他们一起走上去,坐上回家的车。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地掠过。
关瀚宇看着窗外,忽然说:“林晚晚。”
“嗯?”
“谢谢。”
林晚晚愣了一下:“谢什么?”
关瀚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谢谢你活着。
谢谢你那句话。
谢谢你,在我最想逃的时候,拉住了我。
林晚晚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她也知道他在谢什么。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车继续往前开。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泛起淡淡的紫色。
关瀚宇看着窗外,感受着肩上那轻轻的重量,心里忽然很安静。
活着真好。
有她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