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关瀚宇带领小队返回码头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片海岸线染成金红色，海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这本该是一个宁静而美好的黄昏。
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景色。
码头上，一排排白布覆盖的尸体整齐地排列着，从码头入口一直延伸到临时指挥部门前。那白布很薄，被风吹起一角时，能看见下面僵硬的轮廓。有些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像一朵朵在黄昏里绽放的诡异的花。
关瀚宇停下脚步。
他就站在那排尸体的起点，目光从第一具慢慢移向最后一具。太多了，多得数不清。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他们静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会醒来。
林晚晚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王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张小凡别过脸，不忍心看。赵铁柱攥紧拳头，指甲刺进肉里。孙磊、刘洋、董云舟、三五仔，每个人都沉默着。
队伍继续向前，穿过这片死亡之地。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心上。
码头上，队伍再次集结完毕。
两百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曾经站着活生生的人，此刻已经躺在那排白布下面。
总教官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向几位上级军官汇报。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被海风吹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次北部城区作战，共击毙进化怪物三十七只，清理普通丧尸约两千余只。我军牺牲八十七人，其中觉醒者五十二人，战士三十五人。负伤一百二十三人，其中重伤员三十二人，已转运后方医院。”
他顿了顿，翻开下一页。
“救援方面……”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很遗憾，北部城区未发现任何幸存者。所有居民区、商业区、公共场所均已全面搜索，确认无人生还。”
码头上安静极了。
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
未发现任何幸存者。
无人生还。
关瀚宇闭上眼睛。
这座城市的几十万人，全部……
他想起那些居民楼，空荡荡的房间，紧闭的门窗，零星的丧尸。那时候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幸存者这么少。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幸存者。
一个都没有。
总教官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牺牲的人，已经牺牲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没有时间悲伤。琉球不止这一座城市。还有更多城市在等着我们，还有更多同胞在等着我们救援。”
他深吸一口气。
“队伍休整一夜，明天清晨出发，前往下一座城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抱怨。
队伍无声地解散。
关瀚宇没有回帐篷。
他一个人走到码头边缘，坐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上，面朝大海。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巨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了多少怪物？他记不清了。三十七只里，至少有五六只是他参与击的。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攻击，他都拼尽全力。
但这双手，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
没能救下李大勇。
没能救下那八十七个牺牲的战友。
没能救下这座城市的几十万百姓。
他忽然有些想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逃回家里去，回到那个两层高的小平房，回到父母和爷爷身边。他不想再看见白布覆盖的尸体，不想再闻见血腥味，不想再听见队友牺牲的消息。
他怕。
怕看见更多人死。
怕看见林晚晚死，怕看见三五仔死，怕看见宿舍里任何一个人死。
更怕自己死。
如果他死了，父母怎么办？爷爷怎么办？他们就他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他们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他想起临走那天，母亲红着眼眶给他整理衣领，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安全。父亲重重地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担忧和不舍，他看得懂。
他们还在等他回家。
如果他死在这里……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瀚宇回头，看见林晚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漆黑的海面，轻声说：“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呢？”
关瀚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逃了，会怎么样。”
林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关瀚宇继续说着，像决堤的河水：“我怕。怕看见更多人死。怕你们死。怕自己死。如果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就我一个儿子。他们还在家里等我回去……”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晚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我也想逃过。”
关瀚宇看着她。
“那天在体育馆，大勇死的时候。”林晚晚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想逃。逃回船上去，逃回大陆去，逃回家里躲起来，再也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
“但是逃了，然后呢？”她说，“躲在家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些怪物不存在？假装大勇没有死？”
她摇摇头。
“我做不到。逃了，大勇就白死了。逃了，那些牺牲的人就白死了。逃了，那些还活着的、等着我们去救的人，就真的没救了。”
她看向关瀚宇。
“你怕死，我也怕。每个人都怕。但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
关瀚宇沉默着。
林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出发。”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关瀚宇，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我们也有你。大家一起，活一起活，死一起死。这样，就算真的死了，也不亏。”
她走了。
关瀚宇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营地。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队伍再次集结完毕。
牺牲者的尸体已经被运上船，准备送回大陆。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依然空着，但活着的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挺直了脊梁。
总教官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
队伍开始登船。
关瀚宇登上船，站在甲板上，回望这座城市。
晨光里，那些红瓦屋顶的房屋，那些曲折的街道，那些他们战斗过的地方，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过身，看向前方。
海的那一边，是下一座城市。
那里，还有怪物等着他们去。
那里，还有幸存者等着他们去救。
他握紧拳头。
林晚晚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三五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小凡、赵铁柱、孙磊、刘洋、董云舟、王雪，一个一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没有言语，但一切都在眼神里。
船向前行驶，劈开海浪。
关瀚宇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忽然想起林晚晚昨晚说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
这样，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