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城市，比第一座更大，也更安静。
船靠岸时正是正午，阳光毒辣辣地晒着，码头上蒸腾起一股热浪。关瀚宇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传来灼热的温度，但他的心却是冷的。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队伍的行动更加谨慎，也更加高效。
二十个小组，每组十余人，呈扇形向城市推进。每个小组之间保持着可视距离，确保一旦遇袭能迅速支援。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汇报声，简短而清晰。
“A组就位，开始搜索。”
“B组就位，东区无异常。”
“C组发现零散丧尸，已清理。”
……
关瀚宇带着他的小组向城市西区推进。这一次，队伍里又补充了几个新面孔——上一战牺牲的人太多，总教官把打散的小组重新整编，确保每个小组都有完整战力。
林晚晚走在他右侧，王雪在左侧，身后是张小凡、赵铁柱、孙磊、刘洋、董云舟、三五仔，还有新加入的周强、陈悦和吴刚。
十二个人，沿着街道向西推进。
西区是老旧城区，房屋低矮密集，巷道狭窄曲折。墙上爬满藤蔓植物，有些已经枯死，枯的藤条像死人的手指，在风中微微摇晃。
关瀚宇带队搜索了几条街，依然没有发现幸存者。
只有零星的丧尸，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冲出来，然后被他们默契地解决。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们对付普通丧尸已经轻车熟路——张小凡吸引注意，赵铁柱正面牵制，其他人包抄击，净利落。
“这边有个车库。”走在最前面的孙磊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扇半开的卷帘门。
关瀚宇走过去，侧身往里看。
车库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里面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轿车，旁边堆着一些杂物，纸箱、轮胎、废弃的零件。
关瀚宇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
有人！
他本能地往后退，但那人已经扑了上来。
“砰！”
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
关瀚宇这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污渍。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不是丧尸那种翻白的眼球。
是人！
是幸存者！
关瀚宇心里一喜，但那人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拳砸向他的脸。
关瀚宇偏头躲过，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挣扎着，又一拳挥来，被关瀚宇挡住。两人在狭窄的车库里扭打起来，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住手！我们是来救你的！”关瀚宇喊道。
但那人不听，只是拼命地攻击，像一头困兽。
关瀚宇渐渐发现不对劲——这人的力量在衰减。一开始那几拳虎虎生风，打得他手臂发麻，但几招之后，拳头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
终于，那人挥出最后一拳。
那拳头软绵绵的，像婴儿的抚摸，轻轻落在关瀚宇口。
然后，那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刀。
一把唐刀。
刀身修长，微微弯曲，刀柄缠绕着黑色的丝线，刀锷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
关瀚宇愣住了。
他伸手去拿那把刀。
手指刚触到刀柄，那刀又消失了。
那人又出现了，跪在他面前。
“主人！”
关瀚宇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听到这声喊，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人也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畏惧和讨好。
关瀚宇的拳头悬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人……怎么这么怂？
他想起刚才那最后软绵绵的一拳，忽然有些明白——那不是怂，是聪明。
这人——或者说这把刀——在刚才的搏斗中消耗了所有能量，知道自己打不过了，立刻认输，认主。
弱者附庸强者，这是生存的智慧。
关瀚宇慢慢放下拳头。
“你叫什么？”
那人见他没有再打的意思，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磕了个头：“小的叫徐三，是一把灵刀。求主人收留，小的愿意成为主人的武器，为主人效力！”
“灵刀？”
“是是是，小的是刀灵，本体就是那把唐刀。小的可以变成刀供主人使用，也能恢复人形。小的很有用的！主人收下小的吧！”
关瀚宇看着他，又想起刚才那把唐刀。
他确实缺一把武器。
虽然有修仙能力，但拳头终究不如刀锋利。如果能有一把灵刀，战力能提升不少。
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行，我收下你。”
徐三喜出望外，又磕了几个头：“多谢主人！多谢主人！”
关瀚宇摆摆手：“起来吧。外面还有我的队友，跟我出去。”
关瀚宇带着徐三走出车库。
林晚晚等人正在外面警戒，看见他带了个陌生人出来，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林晚晚问。
“他叫徐三，是……”关瀚宇话还没说完，忽然浑身汗毛倒竖。
危险！
他本能地向侧面一扑，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身体掠过，“砰”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把墙体砸出一个大坑。
关瀚宇翻滚起身，抬头看去。
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的怪物，正从街角的阴影里缓缓升起。
它浑身漆黑，像一滩流动的烂泥，但仔细看，那“烂泥”是由无数人头组成的。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在一起，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眼，有的表情扭曲，有的露出诡异的笑容。那些人头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最恐怖的是，从这堆人头里，伸出十几条粗大的触手。
那触手表面光滑，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上面布满吸盘——不是章鱼那种小小的吸盘，而是人脸大小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都在蠕动，像一张张贪婪的嘴。
一条触手再次抽来！
关瀚宇向后跃开，那触手砸在地上，水泥地面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散开！”他喊道。
十二个人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
但那些触手太多太快了，十几条触手同时挥舞，像狂风暴雨般抽向他们。周强躲闪不及，被一条触手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辆废弃的车上，喷出一口血。
陈悦的风刃切向一条触手，锋利的空气刃割开触手的表皮，流出黑红色的液体。但那触手只是抖了一下，伤口就愈合了，和之前那些怪物一样——不，更快！
“它愈合更快！”陈悦喊道。
吴刚控地面，泥土翻涌，试图缠住那些触手。但触手的力气太大了，轻轻一挣就挣脱了束缚。
赵铁柱硬化全身，冲上去抱住一条触手，想把它固定住。但那触手一甩，把他整个人甩到半空，然后另一条触手狠狠抽在他身上，把他抽飞出去。
孙磊的夜视能力在这里没用，但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些人头！那些人头在看！”
关瀚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那无数人头，每一双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盯着他们。那些人头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但关瀚宇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这就是怪物的感知方式。
“攻击那些人头！”他喊道。
张小凡速度全开，像一道闪电般冲向怪物，一脚踹向最外侧的一颗人头。
“噗！”
那颗人头被踹得稀烂，黑红色的液体飞溅。
但下一秒，从那个缺口里，又长出了一颗新的人头。
关瀚宇的心沉了下去。
这东西，比北部城区的怪物更难对付。
战斗在继续，但形势越来越不利。
那些触手太强了，速度、力量、愈合能力，都远超之前的怪物。十二个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周旋，本伤不到它的本。
又一条触手抽来，三五仔躲闪不及，被扫倒在地。他惨叫一声，手臂上被吸盘撕下一块肉，鲜血淋漓。
“三五仔！”董云舟冲过去，精神感应全力发动，试图扰怪物的感知。但他的精神力一接触到那团由人头组成的烂泥，就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那些人头太多了，每一个都有微弱的精神波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团混沌的噪音，本无从扰。
刘洋拼命回忆战术手册，但上面没有对付这种东西的方法。
王雪蹲在周强身边，双手光芒闪烁，正在给他疗伤。她的治愈能力在进步，但面对这种局面，她只能救一个，救不了所有人。
林晚晚一边躲避触手，一边看向关瀚宇。
“关瀚宇！想办法！”她喊道。
关瀚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
看见三五仔被抽飞，看见赵铁柱被甩开，看见周强吐血，看见陈悦的风刃毫无作用。
他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那些挥舞的触手，那些愈合的伤口。
他怕了。
那种恐惧，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像冰水一样漫过全身。
他想起了李大勇。
想起他最后那虚弱的一拳，想起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王雪跪在他身边哭喊的声音。
他想起那排白布覆盖的尸体，一具接一具，从码头入口延伸到指挥部前。那些渗透血迹的白布，那些僵硬的轮廓，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他想起自己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尸体时心里的念头——我想逃。
他以为他已经克服了那种恐惧。
他以为林晚晚那番话让他重新振作了。
但此刻，面对这头比之前更恐怖的怪物，那些恐惧全部回来了，像水一样汹涌而来。
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他会死。
林晚晚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他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面前。
他不想死。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关瀚宇！”
林晚晚的喊声再次传来。
关瀚宇看见她被一条触手追着，狼狈地躲闪。她的能量控很强，但那是辅助能力，不是战斗能力。她只能躲，只能跑，本没有反击之力。
又一条触手抽来，林晚晚险险避开，但被触手带起的碎石击中，踉跄了一下。
关瀚宇的心猛地一紧。
不能让她死。
不能。
但他的腿还是动不了。
恐惧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林晚晚一边躲避触手，一边看向他。她看见了关瀚宇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体育馆里，李大勇倒下的时候，关瀚宇眼里有过那种眼神。
恐惧。无助。想逃。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但她没有放弃。
她一边躲闪，一边冲他喊：“关瀚宇！你看着我！”
关瀚宇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的话吗？”她喊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我们也有你！”
一条触手抽来，她翻身躲过，喘着粗气继续喊：“你说你怕死，怕我们死，怕你爸妈没人照顾！我也怕！大家都怕！”
又一条触手，她险些没躲开，手臂被擦伤，鲜血流下来。但她没有停，继续喊：
“但是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你忘了吗？”
关瀚宇看着她流血的手臂，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想动，但动不了。
林晚晚的眼睛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话：
“关瀚宇——！我喜欢你——！”
那一声喊，穿透了所有恐惧，直直刺进关瀚宇心里。
他愣住了。
周围的战斗仿佛静止了，那些触手，那些人头，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林晚晚那双红着的眼睛，和那句“我喜欢你”。
他忽然明白了。
他也喜欢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那间教室里，她蜷缩在角落，却还是听他的话去关后门的时候。也许是在码头上重逢，她站在人群里冲他笑的时候。也许是在昨晚，她坐在他身边，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
他喜欢她。
所以，他不能让她死。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怪物。
他不能逃。
关瀚宇的眼睛重新聚焦。
恐惧还在，但它不再能压住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大步走向战场。
“徐三！”他喊道。
徐三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听见喊声，抬头看他。
“变刀！”
徐三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落进关瀚宇手里。
一把唐刀，出现在他手中。
刀身修长，微微弯曲，刀柄缠绕着黑色的丝线，握在手里，贴合得像长在上面一样。
关瀚宇握紧刀，冲向怪物。
一条触手抽来，他侧身避开，同时一刀斩下！
“嗤——”
刀锋划过触手，斩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黑红色的液体喷溅，触手剧烈抽搐。
但下一秒，伤口开始愈合。
关瀚宇不等它愈合，第二刀已经斩下，同一个位置！
“嗤——”
伤口更深了。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他一口气斩出五刀，每一刀都斩在同一个位置。
那条触手终于——断了！
断口处喷出大量黑红色的液体，半截触手落在地上，还在扭动抽搐。
“有效！”关瀚宇喊道，“连续攻击同一个点！”
其他人精神一振，立刻改变战术。
张小凡不再盲目踢踹，而是专攻一颗人头，一次一次踢同一个位置。赵铁柱抱住一条触手，用硬化后的身体死死压住，让关瀚宇来斩。陈悦的风刃集中切割同一个位置。吴刚控泥土，专门缠住一条触手，限制它的移动。
林晚晚站在关瀚宇身后，双手发光，引导着所有人的攻击，让它们汇聚在一个个点上。
王雪咬牙站起来，她的治愈能力不能攻击，但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她跑到受伤的队友身边，快速给他们治疗，让他们能继续战斗。
一条触手断了。
两颗人头。
又一条触手断了。
怪物的动作开始变慢，那些人头的眼睛开始失去光芒。
“它不行了！”林晚晚喊道。
关瀚宇握紧刀，冲向怪物本体——那团由无数人头组成的烂泥。
他跃起，双手握刀，体内的灵力疯狂涌入刀身。
唐刀亮了起来，泛着淡淡的光芒。
他一刀斩下！
“嗤——”
刀锋切入那团烂泥，从顶部一直划到底部。
那些人头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嘶吼。
然后，崩解。
那团烂泥轰然散开，无数人头滚落一地，在地上扭动几下，然后静止不动。
那些触手也软软地垂下来，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怪物死了。
关瀚宇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
战斗结束了。
但他们知道，还有更多战斗在等着他们。
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