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梦儿扭着腰走在前面,推开后厨的门,朝墙角的水盆努了努嘴。
“喏,昨天进的小龙虾,还剩大半盆呢。牛蛙也有几只,本来想着自己吃的。”
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看陈玄。
“小兄弟,你放开了用。要是不够,我让老江再去买。”
陈玄撸起袖子,把盆里的小龙虾倒进清水里。又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几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磨好的粉末,灰绿色的,一股清凉的味道散开来。
仙梦儿凑过来闻了闻。
“这是啥?”
“秘密。”
陈玄笑了一下,没有多解释。
艾草、薄荷、藿香,三样东西按比例配好,晒了磨成粉。后世做小龙虾的去腥方子多了去了,但这个年代,这几样东西漫山遍野都是,成本几乎为零。他当然不会把方子说出来,做生意,总要留一手。
江浩成也凑过来了,拿手指头沾了一点粉末,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股子草药味。”
他抬起头看着陈玄。
“这东西能去腥?”
“您等着看就是了。”
陈玄把小龙虾捞出来沥水。锅里倒油,烧到冒烟。蒜片、姜丝、花椒、八角、辣椒一股脑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炸开来。他又把那几个纸包里的粉末撒进去,翻炒了两下。
一股奇异的香味升腾起来。
不是单纯麻辣味,是清凉的香,混着辛辣,又带着草本的甘甜。香味从厨房里涌出去,飘过前厅,一直飘到店门外。
仙梦儿的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天爷,这是什么味道?我开了八年店,没闻过这种香味。”
她把陈玄带来的纸包拿起来,凑近了闻,又放下,又拿起来闻。
“小兄弟,你这东西到底是啥?闻着像艾草,又不像。”
陈玄把小龙虾倒进锅里,大火翻炒。
“姐,您别问了。反正以后您店里的去腥料,我按时给您送,包够。”
仙梦儿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追问。
江浩成站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虾壳在热油里从青黑变成通红,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越收越浓。
焖了十几分钟,陈玄掀开锅盖。
一锅通红。
每一只小龙虾都红得发亮,壳上裹着油亮的汤汁。香料碎末星星点点粘在虾壳上,热气蒸腾起来,带着麻辣和草本的清香。
仙梦儿等不及了。也不管烫不烫,伸手就从锅里拎了一只。两只手倒腾着,嘴里呼呼吹着气,剥开壳,露出嫩的虾肉。蘸了一下锅底的汤汁,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老江。”
声音都变了调。
“你来尝尝。你来尝尝!”
江浩成拿筷子夹了一只。剥壳,蘸汤,塞嘴里。
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夹了一只。剥壳,蘸汤,塞嘴里。
又夹了第三只。
仙梦儿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倒是说话啊!光顾着吃!”
江浩成把第三只虾咽下去,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红油。
“。”
他拿围裙擦了擦嘴,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绝了。”
他盯着陈玄,眼睛亮得吓人。
“小兄弟,这个方子——绝了。我在灶台上站了二十年,没吃过这么对味的小龙虾。一点土腥味都没有,麻辣里头还带着股清香味,越吃越想吃。”
他一把抓住陈玄的手。
“你这个去腥的东西,能不能给我?”
“只要咱们,我按时给您送。分成按说好的来。”
“!”
江浩成大手一挥。
“必须!”
他回头看了仙梦儿一眼,又转过来,竖起一手指头。
“不过分成得改改。你六,我四。”
陈玄愣了一下。
“江老板,之前说的五五——”
“那是之前。”
江浩成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你要上山抓货,要磨料,要送货,哪样不费工夫?我就出个灶台出个店面,拿四成已经是占便宜了。你六,就这么定了。”
仙梦儿在旁边噗嗤笑出来。
“难得啊老江,铁公鸡拔毛了。”
“去去去。”
江浩成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小兄弟实诚人,我也不能让人寒心。”
仙梦儿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算盘和纸笔,重新坐下来。
“小兄弟,你那边的货,能供多少?”
陈玄想了想。
“牛蛙现在正肥,一天出个五六十斤没问题。蝲蛄要看季节,不过眼下也不少,三四十斤是有的。小龙虾最多,后山那条河溪里到处都是,一天百来斤不成问题。”
仙梦儿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够是够了,不过——”
她把算盘往前一推。
“这东西一旦推出来,肯定火爆。到时候百来斤怕是不够卖。我琢磨着,要是实在不够,我再去别的地方进点?”
“姐,您放心。”
陈玄把手放在柜台上。
“货,我给您供足。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
他顿了顿。
“不光麻辣这一种口味。蒜蓉的、酱香的、十三香的,我都会。到时候一样一样教给您。”
仙梦儿和江浩成同时愣住了。
“还有别的口味?”
江浩成的声音都劈了。
“小兄弟,你——你一个人捣鼓出这么多东西?”
陈玄笑了笑,没解释。仙梦儿已经重新铺开纸,笔尖蘸了蘸墨水。
“来来来,小兄弟,你把供货的数再跟我说一遍。牛蛙多少、蝲蛄多少、小龙虾多少,一天一送还是两天一送,价钱咱们一样一样定。”
她抬起头,眼尾往上飞着。
“姐不能让你吃亏。”
下午五点。
陈玄和江浩成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他把麻辣、蒜蓉、酱香三种口味的做法从头到尾教了一遍,又看着江浩成亲手做了一锅,确认没问题才放下心来。仙梦儿把菜单重新写了一遍,在最显眼的位置添了三行字。
麻辣小龙虾。酱香小龙虾。蒜蓉小龙虾。
红烧牛蛙。锅牛蛙。
五点半,第一拨客人进来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菜单,目光忽然定住了。
“老板,这小龙虾——是新菜?”
江浩成从后厨探出头,拿围裙擦着手,满脸堆笑。
“对对对,今天刚上的新菜。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
“来一盘尝尝。不过话说在前头,上回我在别家吃过一回,土腥味重得我差点吐了。你家要是也那样,我可真不给钱。”
“您放一百个心。”
江浩成拍着脯。
“要是有一丁点腥味,这顿饭我请了。”
第一盘麻辣小龙虾端上去的时候,中年男人先是凑近闻了闻,眉毛挑了一下。然后拿筷子夹了一只,剥开壳,迟疑地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大了。
“老板!”
江浩成赶紧跑过来。
“怎么了?”
“再来三盘。”
中年男人嘴里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说。
“不,五盘。我媳妇和孩子还在家等着,我打包带回去。”
旁边几桌的客人本来还在看热闹,听见这话,纷纷抬手。
“老板,给我们也来一盘!”
“我也要!”
“那个牛蛙也来一份!”
仙梦儿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点菜单一张一张往厨房递,后厨的灶台从五点就没熄过火。
七点钟不到,中午剩下的半盆小龙虾,加上下午临时去菜市场收的两大盆,全卖光了。牛蛙也一只不剩。
后来的客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菜单直叹气。
“老板,明天还有没有?”
“有有有!”
仙梦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靥如花。
“明天您早点来,一准有!我给您留着!”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终于走了。
仙梦儿把店门关上,门闩好,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快步走到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
满满一抽屉钱。
毛票、钢镚、大团结,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她坐下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手开始抖。数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江。”
江浩成正趴在桌上喝凉茶,听见她叫,抬起头。
“多少?”
仙梦儿把最后一叠钱码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五百六十八块。”
江浩成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多少?!”
“五百六十八。”
仙梦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
“扣掉成本,净利润——四百二十块。”
江浩成腾地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
“我开这个店八年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最好的一个月,净赚了九十块。今天一天——四百二。”
他转头看着陈玄,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小兄弟,什么都不说了。”
他从抽屉里数出三张大团结,又数了几张零钱,叠得整整齐齐,双手递到陈玄面前。
“三百块。按六成算的。”
陈玄低头看了看那沓钱,没有接。
“江哥,今天的货不是我供的,是您店里的。我就要一半——”
“说什么呢。”
江浩成把钱塞进他手里。
“说好的六成就六成。我江浩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仙梦儿也走过来,靠在江浩成身边,抱着胳膊笑。
“小兄弟,你就收着吧。你江哥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今天不收,他晚上觉都睡不着。”
陈玄看着手里那沓钱,又看了看江浩成那张憨厚的脸,笑了笑,把钱揣进口袋。
这就是他为什么愿意跟江浩成做生意。大方,不坑朋友,认准了就掏心掏肺。
仙梦儿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明天的订单。你看——麻辣小龙虾一百斤,酱香的五十斤,蒜蓉的五十斤。牛蛙八十斤,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做大做强开分店。”
仙梦儿笑骂“才刚刚热闹就想着飞”
她把纸递过来。
“四点之前送到就行。不着急,你慢慢来。”
陈玄接过订单,折好揣进口袋。
“行。明天四点,一准送到。”
又聊了几句,陈玄站起来告辞。江浩成把他送到门口,仙梦儿也跟出来,站在门槛上朝他挥手。
“小兄弟,路上小心点!明天姐给你留饭!”
陈玄走出巷子,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光铺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百块钱,又摸了摸那张订单,毕竟老婆等急了
客栈的招牌在前面路口。二楼尽头那间房的窗户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