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打头那个歪嘴跑到院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拿手指着屋里。
“陈玄!你他妈给我等着!十块钱,三天!少一分——”
话没说完,脚底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啃了一嘴泥。木棍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旁边两个赶紧把他拽起来,三个人跌跌撞撞消失在村路的黑暗里。
陈玄没有追。他把菜刀放回灶台上,转过身,蹲下来。
林溪还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搂着陈希儿。她的手指头还攥着衣领,指节发白,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没事了。”
陈玄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溪儿,是我。他们走了。”
林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满了,转了几转,一下子全掉下来。她猛地扑进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又要……”
她说不下去了,攥着他衣裳的手揪得死紧。
陈希儿也从旁边挤过来,小手抱住他的胳膊,脸上还挂着泪珠子。
“爸爸,你好厉害!”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害怕。
陈玄把她们娘俩一起搂住,下巴搁在林溪头顶上。
“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们。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手指头,我让他横着出去。”
林溪在他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拿手背擦眼泪,擦着擦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确实挺帅的。”
陈玄低头看她,嘴角翘起来。
“就挺帅的?不是特别帅?”
“讨厌。刚正经没一会儿又没正形了。”
她从怀里挣出来,脸上还挂着泪,耳朵尖却红了。
陈希儿在旁边蹦了两下。
“爹爹最帅了!爹爹天下第一帅!”
陈玄笑出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拍了。你们吃了吗?”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愣住了。
桌上东西原封不动地摆着。红烧肉、白面馒头、炒青菜,连筷子都没动过。已经凉透了,油都凝成了白花花的块。
“你们一直在等我?”
林溪低着头,把碗筷重新摆好。
“一家人,当然要一起吃。分开吃算什么。”
她站起来,端起那碗红烧肉往厨房走。
“我去热热。”
陈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接过来。
“以后不用等。我在外头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先吃,别饿着。”
他把红烧肉倒进锅里,灶火映在脸上。
“还有。以后我不在家,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林溪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忙活,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
陈希儿已经爬到凳子上坐好了,两只小手拍着桌子。
“爹爹快点!我要饿死啦!”
林溪扑哧笑出来,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
“你个小丫头片子,刚才不是吃过鸡腿了吗?这么快又饿了?我看你是馋。”
陈希儿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脯。
“鸡腿是鸡腿,现在是现在!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陈玄把热好的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来。煤油灯的光黄澄澄的,照得桌上的菜都镀了一层金边。
陈希儿吃得呼噜呼噜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林溪给她夹了块肉,她张嘴就接,嚼两下又伸手去抓馒头。陈玄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吃得满嘴油光,自己都忘了动筷子。
吃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林溪身上。
刚才被那帮人扯过的衣裳,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也扯破了个口子,白皙的手臂若隐若现。她正低头给女儿夹菜,没注意到他在看。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陈玄的目光。她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领口拢了拢,声音压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看什么呀……刚才正经没一会儿,孩子还在旁边呢。”
她把头别过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想要也得等晚上……偷偷的。”
陈玄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往她那边凑了凑,凑到她耳朵边上,呼吸拂在她耳廓上。
“想什么呢。”
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看你衣裳破了。明天我进城办事,你跟希儿跟我一起去,给你们买几件新的。”
林溪的耳朵肉眼可见地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
“买什么买,刚赚点钱就飘了?省着点花。”
“这件都破了,怎么穿?”
“破了补补不就行了。希儿买一件,她好久没穿新衣裳了。我就不用了,我耐冻,冬天穿个单褂都能跑。”
“不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
陈玄把筷子放下,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林溪身子一僵,赶紧偷眼去看女儿。陈希儿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馒头,完全没注意这边。
“我说买就买。”
陈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赚钱不给老婆花,给谁花?”
林溪咬着嘴唇,脸红得快要冒烟了。
“女儿还在旁边呢……买,买行了吧。”
陈希儿从馒头上抬起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含糊糊地开口。
“妈妈,你脸怎么又红了?”
“吃你的饭。”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陈希儿吃到肚子滚圆,衣服撩起来,小肚子鼓得像个小西瓜。她还伸手去抓馒头,被林溪一把抢走了。
“不能再吃了!你看看你肚子,再吃要撑坏了!”
陈希儿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哇的一声哭开了。
“我要吃!我还没吃饱!”
林溪哭笑不得,拿眼神向陈玄求救。陈玄把女儿抱过来,拿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揉着。
“希儿乖,明天爸爸给你买更好吃的。现在吃太多,肚子会疼的。”
陈希儿抽抽搭搭地抬头看他。
“真的吗?”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想起以前他的那些混账事,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了。
夜深了。
陈希儿躺在床最里头,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张着,口水流了一枕头。
陈玄躺在中间,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今天晚上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十块钱,三天。钱他有,今天赚的加上剩下的,够还。但他不打算还。
不是舍不得那十块钱。是他知道,这种人你今天还了十块,明天他们敢要二十。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
正想着,一只温热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口。
然后慢慢往下滑。
陈玄偏过头。林溪侧躺着,面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咬着下嘴唇。
“老公。”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股黏糊糊的鼻音。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陈玄愣了一下,想了想。
“什么事?吃饱了,散步了,澡也洗了,不是该睡觉了吗?”
林溪急了,拿手指头在他口戳了一下。
“就是那种事啊!非要我说清楚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人家想要了嘛。”
陈玄这才反应过来,往女儿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希儿还在旁边呢。”
“你以前可没这么正经。”
林溪抬起头,拿眼睛横他,眼波里全是水光。
“以前都是你强迫我,现在倒好,我主动了你还不乐意了?而且女儿睡着了,听不见的。”
她又把脸埋回去,声音越来越小。
“虽然老公变好了,但那种事总不能不做了吧。你没听过吗,女人三十如虎四十如狼,我虽然还没到,但也快了。”
陈玄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没三十呢。”
“讨厌!”
林溪拿拳头捶他。
“求求你了嘛老公。”
她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扑闪扑闪的,眼波媚得像能拉出丝来。
“人家就是想要。”
陈玄看了她两秒,翻身坐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林溪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陈玄抱着她,绕过桌子,走进厨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
她闷哼了一声,手臂缠上他的脖子。
后半夜的风把窗户吹得轻轻响,混着厨房里断断续续的、压得极低的娇喘声。月亮躲进了云里,又慢慢探出头来。
第二天早上。
陈希儿先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左右看了看。爹爹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妈妈还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红红的,腿夹得紧紧的。
“妈妈,你怎么夹着腿呀?”
陈希儿趴过去,伸手摸了摸林溪的额头。
“不热呀,你是不是冷呀?”
林溪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瞪了女儿一眼。这一眼明明是瞪,却软绵绵的,眼角还带着没散尽的春意。
“不冷。起床。”
陈希儿哦了一声,从床上爬下来,跑去厨房找爹爹了。
林溪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红透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