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牧没抬头,扒拉一口饭进嘴里。
“我说什么了?”
“凑个数?什么叫凑个数?你这话说给谁听?”
林知音声音拔高,手点着桌面,“我带季然去我妈家吃顿饭,是因为人家帮了忙,我这是基本的礼貌,你要是不愿意去,就别去!”
刘牧嚼着嘴里的排骨,骨头吐在碗边,码得整整齐齐。
林知音盯着他。
“你倒是说话啊!”
刘牧把骨碟往边上推了推,夹了一筷子菜心。
林知音口那团火烧得她坐不住。
“刘牧,你这冷暴力有意思吗?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说出来,你闷在那装聋作哑算什么?”
刘牧放下筷子,“那你说我算什么?”
林知音被这句话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刘牧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低头继续吃饭。
“你算……你当然算家里人。”
林知音想了想说道:“你什么事非要扯到自己身上,你说你累不累?”
刘牧拿纸巾擦了擦嘴。
“林知音,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妈住院那阵子,谁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出院手续谁跑的?复查谁陪着去的?”
林知音没吭声。
“我这些事的时候,你那好学弟在哪呢?”
“他......”
“他来了两趟,第一次送了束花,第二次带了盒燕窝,花是便利店门口买的,标签都没撕净,燕窝是某宝买的,礼盒里的防伪码我扫过,六十八块钱包邮。”
林知音瞪大了眼。
“你查人家送的东西?你怎么这么。”
“我?”刘牧被气笑了,“我给你妈跑前跑后,还要挨她数落,最后成了我?”
林知音的嘴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刘牧把碗摞在一起,端着往厨房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妈要请他吃饭,行,我没意见,我也知道她看不上我,但别指望我在饭桌上跟他称兄道弟,我做不出来那种事。”
说完,他继续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蹭地板的声音,林知音追了过来。
“刘牧!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跟季然断了来往,你心里才痛快?”
水龙头拧开了,刘牧把碗放进水池里,挤了洗洁精。
“你跟谁来往是你的自由。”
“那你是什么态度?”
“我态度挺好。”
“挺好?你从昨天到现在,不做我的早饭,叫我林总,说自己是凑数的,你这叫没凶?”
刘牧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双手抱在前,看着林知音。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
“你要我说“好的老婆,你说得都对”,还是要我说“我不同意你带他去”?”
刘牧歪了歪头,“你定个标准答案,我照着念。”
林知音被这句话堵得脸都白了。
“刘牧你够了!”
“够了,我他妈还没开始呢。”
“林知音,你要面子,我给你,你说请客,我做饭,你说带谁来,我端茶倒水。”
他顿了一下,“但你别让我对着一个觊觎我老婆的人,还他妈笑脸相迎,我他妈做不到,也不打算做到。”
林知音愣了。
不是因为那句脏话。
结婚五年,刘牧急了眼也骂过脏字,但都是冲着别人,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带一个“妈”字。
今天带了。
而且他说的是“觊觎我老婆”。
林知音不可思议地看着刘牧。
“你说什么觊觎?”
刘牧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水池,关了水龙头,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手。
“怎么,听不懂啊,行,那我换个你听得懂的,季然他对你有意思,他想得到你的身体,他想和你上床,我说的够明白了吧。”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林知音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的脸涨红了。
“刘牧,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季然就是我学弟,你非要把人往那种地方想,你自己心里脏,就觉得全世界都脏是吧?”
林知音的声音都劈了,她指着刘牧的鼻子。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龊?”
刘牧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他没急着接话,靠在灶台边上,点了烟,然后拇指搭在轮子上,慢慢转了一圈。
林知音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偏了偏头。
“你觉得龌龊?”
“那我问你,一个普通学弟,凭什么大清早跑你家楼下送咖啡?凭什么加你老公好友第一句话就是“刘牧你别怪知音”?凭什么当着你的面打电话卖惨说我拉黑他?”
“人家那是......”
刘牧直接打断她,“那是什么?礼貌?教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我不管说什么,你都站季然那边。”
“我什么时候......”
“你别急。”
刘牧抬了下手,“你先回忆回忆,从昨晚到现在,咱俩吵了几回?每回是因为什么?哪回不是因为季然?”
林知音张了张嘴。
“我说他送的燕窝是六十八块钱包邮的,你说我。”
他停了一下,把烟灰弹进水池。
“我把他好友拉黑了,你说我不长心。”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层。
“我说他觊觎你,你说我脑子有病。”
刘牧抬起头,冷冷看着她。
“林知音,我除了保持沉默,你还要我怎么说?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样做你才满意?”
刘牧深深吸了一口烟,说道:“难道要我笑呵呵地把他迎进家,然后把主卧的位置让给他,你才满意?”
林知音站在厨房门口,口堵得喘不上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
“我就只是拿季然当学弟。”
林知音提高了声音,“就是普通学弟,我跟他之间清清白白,你要是信不过我,咱们没什么好聊的。”
刘牧没反驳。
他笑了,是气笑的。
“是吗?”
林知音看着他这个表情,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那我问你。”
刘牧把打火机收回兜里,双手环在前,“你为什么要天天为了一个学弟跟我吵架?”
林知音愣了。
“你说他是学弟,行,我认了,可你跟一个学弟保持点距离,就这么难吗?”
林知音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我……我没有天天为他跟你吵。”
她的声音矮了一截,但还在硬撑,“你自己也有问题,你要是不那么敏感,我至于吗?”
“至于吗?昨晚你屏蔽我,咱俩吵了,今早,他打电话来,你当我面开免提,又吵了,现在,周末家宴要带他去,还是吵。”
刘牧竖起三手指,“二十四小时,三回,你自己算算频率。”
林知音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刘牧从灶台边站直了,走到林知音面前。
他没凑太近,隔了两步的距离。
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里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知音,我从来没拦过你交朋友,你公司那帮人,大学同学,客户,哪个我管过?”
林知音没吭声。
“你跟你们财务总监周姐去做美甲,我说过一个字没有?你跟你那个高中闺蜜去丽江玩了五天,我在家老老实实等着你,我拦过你没有?”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刘牧歪了下头,“因为季然是男的?”
“……”
“还是因为,你也知道他在你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林知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
她想发火。
什么叫“你也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大学时候她确实对季然有过好感,那种学姐看优秀学弟的欣赏,模模糊糊的。
后来毕业就断了联系,本算不上什么。
她跟刘牧提过吗?没有。
那刘牧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刘牧只是在诈她?
“刘牧,你别在这胡搅蛮缠。”
林知音的声音发紧,“我跟季然就是正常的学姐学弟关系,你要是连这个都容不下,那只能说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有问题?”刘牧点头,“行,什么都是我有问题。”
刘牧的嘴角动了一下,“林知音,我就不信,你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季然这点套路你看不出来吗?还是你看出来了,但觉得挺受用?”
这话太毒了。
林知音的口一阵发闷,脸色白了两分。
“刘牧,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说我享受被别的男人追?”
“难道不是吗?”
刘牧盯着她的眼睛,“你心里清楚他什么意思,你不是看不出来,你就是不想戳破,因为一边享受着丈夫的照顾,同时又被人捧着的感觉太舒......。”
啪。
刘牧话还没说完,林知音就一巴掌甩过来。
他的脸被打偏到一侧。
厨房里安静了。
刘牧的脸偏在一边,左颊上迅速浮起四道红印。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太阳突突地跳。
他没躲。
不是来不及。
他看到那只手扬起来的时候,身体本能地想偏头,但他硬生生定住了。
刘牧就那么侧着头,舔了舔嘴角,“怎么?恼羞成怒了,还是被我说中了?”
林知音的手还悬在半空,手心辣的疼。
她自己也愣了。
结婚五年,吵过无数次,摔过碗,砸过遥控器,唯独没动过手。
这是第一次。
这一巴掌不只是打在刘牧脸上,也打在她自己心上。
“你……”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刘牧慢慢把头转回来。
左边脸颊已经肿了,嘴角被牙齿磕破了,渗出一丝血。
他拿舌尖舔了一下。
他没发火,也没捂脸。
他就那么看着林知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打疼了吧?”
林知音的眼眶一热。
不是心疼,是气的。
气刘牧那张嘴,气他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更气自己居然控制不住动了手。
“刘牧,你我的!”她声音劈了,“你要是好好说话,我至于打你吗?”
“我你?”
刘牧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伸手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哪句话说错了?”
刘牧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
“你什么意思!”林知音的声音劈了,“你脑子里现在除了那些下三滥的东西,还能想点别的吗!”
“下三滥?”
刘牧只感觉心痛的不行。
五年。
他在这个家里,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
洗碗的工具,做饭的工具,陪护的工具。
他一直觉得没什么。
她是他老婆,他乐意。
可“下三滥”这三个字从林知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五年的付出就全碎了。
“行,我刘牧就是下三滥,我他妈龌龊,你林知音净,你高洁。”
“你......”
“你跟你的好学弟清清白白,冰清玉洁,我他妈多嘴一句就是脏了你们的关系。”
刘牧笑了一下,“行,算我的。”
林知音见过刘牧哭,见过他发火,见过他低声下气,唯独没见过他用这种表情看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他妈就是那个意思。”
刘牧死死的盯着他。
林知音看着他的眼睛,心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刘牧,你别曲解我的话。”
“我没曲解,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刘牧从厨房走出来,路过林知音身边的时候,她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刘牧站住了,却没回头。
“你松手。”
林知音没松。
“刘牧,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打你是我不对,但你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刘牧偏过头,“说季然对你有意思?还是说你享受被人捧着?”
林知音的手指收紧了。
“那一巴掌你打了,就他妈说明我戳对了地方。”
刘牧低头看了眼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林知音,我要是说错了,你最多骂我两句,用不着动手,能让你急眼到的话,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心虚。”
林知音眼神有些慌乱,手猛地缩回去。
但她很快咬住了后槽牙,把慌乱压了下去。
“你放屁!”
林知音的声音尖锐,她手指戳上刘牧的口。
“刘牧,你这五年别的没学会,倒学会疑神疑鬼了!我心虚什么?我跟季然之间净净,你心脏是你的事,但你没资格拿这种话往我身上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