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嘛去?
以前的刘牧从没有过这样的异常。
林知音翻身坐起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过了大概半分钟,刘牧的身影出现在别墅门口。
穿着灰色短袖,往小区门口走。
右手在裤兜里,左手夹着烟。
林知音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往左拐,最后消失。
林知音下意识地攥紧窗帘,没松开。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放下窗帘,回到床上,拉过被子,躺下。
不过,她心里跟猫挠似的。
这五年......不,严格来说,从他们结婚第一年开始,刘牧就没在晚上出过门。
起因是有一次他晚上十点多下楼去便利店买烟,回来的时候林知音已经醒了,问他去哪了,他说买烟。
林知音撒着娇说了一句“我醒来都看不到你,以后晚上不许出门”。
就这一句玩笑似的抱怨,刘今安记了整整五年。
从那以后,刘牧没有一个晚上离开过这个家。
有一次,刘牧半夜有点发烧,但是家里没有退烧药了,他硬扛到天亮才去的诊所。
林知音后来问他为什么不叫她,他说“看你睡得很香,不想吵醒你”。
她又问为什么不自己去医院,他说“我怕你突然醒了,找不到我”。
当时林知音觉得他轴得可笑。
她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他倒好,当圣旨了。
想到这,林知音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那个把她随口一句话当了五年圣旨的人,今晚,就这么走了。
林知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要给他打电话吗?不行。
刚吵完架,现在打电话过去,算什么?
发信息?
发什么?你去哪了?
那不就等于她先服软了?
林知音把手机丢在枕头上,躺下来,拉被子盖过肩膀。
不管了,爱去哪去哪。
一个,还能丢了不成?
......
刘牧走出小区的时候,左肋随着迈动步伐顶着疼。
但他还是走得很快。
她不赶时间,但是一停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情。
一想就停不住,停不住就会往最坏的方向钻。
医生说这叫反刍思维,通俗点讲就是脑子里有个搅拌机,不停地把同一坨烂泥翻来翻去,翻一次臭一次。
所以,他不想翻了。
翻来翻去也还是那些东西,屏蔽、合照、月亮表情、还有那句“这公司又不是你的”。
深夜的半山公园黑漆漆的。
刘牧借着月光,踩着碎石子往山上走。
走到老银杏树下的时候,他停了。月光透过树冠,在地上投下碎影。
树上昨天打出来的裂缝还在,裂口处渗出一点树汁,被夜风吹了,变成一道浅色的疤。
刘牧把半袖脱了,扔在树旁边的石头上。
着上半身,后背那些旧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不在乎。
凌晨的半山公园不会有人来。
打火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上面。
通背拳,起势。
呼吸慢慢沉下来,从腔压到腹腔,再往下坠。
第一掌出去的时候,他没用太大力。
掌碰到树,传回来一阵刺痛,右手还有伤,玻璃扎过的口子被纱布裹着,一使劲就扯着疼。
很疼。
但不够。
今天这股火,不是一般的火。
是被自己老婆当面维护别的男人的火。
是说“这公司又不是你的”,然后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的那种火。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砰!”
第二掌劈下,树皮炸开,碎屑溅在他脸上。
那句话却像跗骨之蛆,在他脑子里钻。
“这公司又不是你的!”
林知音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
他凭什么反驳?
他猛地一记正拍,掌骨与树发出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公司不是我的……”他喘着粗气,自嘲地笑了,“家呢?这个家还是我的吗?”
这个念头一起,又一掌狠狠砸下!
他不是在打树,他是在砸碎那个叫“刘牧”的窝囊废!
那个洗碗的,做饭的,洗烟灰缸的,那个连妻子朋友圈都进不去的……废物!
这一掌是通背拳里的“劈山掌”。
全身的力量从后脚蹬地开始,经过腰胯拧转,传到肩,甩到臂,最后走到掌。
父亲在手抄拳谱上写过四个字:力从发。
六岁那年,他站在自家院子里,父亲蹲在后面,两只大手握着他的小胳膊,一遍一遍帮他找发力的路线。
他记得父亲说过:“儿子,打拳不是蛮,你得让力自己跑。”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父亲死了,他自己对着墙打了十几年,打断过四木桩,打裂过两面砖墙。现在他懂了。
力从发。
掌砸进树,震得整棵银杏树从部颤了一下。
一大片树皮碎裂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质层。
他的手也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脚边。
但他没停。
不能停。
一停下来,脑子就开始转。
转林知音的脸。
转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理所当然。
第七掌,第八掌,第九掌。
越打越快,越打越重。
月光下他的身体拉成一道一道的残影,拍在树上的声音从啪变成了砰,木屑飞溅。
左肋被牵扯着抽痛。
他咬着牙,没理它。
打到第十二掌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停下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
汗从额头、脖子、口不断往下淌。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玻璃扎的伤口今晚全部崩开了,新出来的伤口和旧的叠在一起,整只手像从里捞出来的。
左手好一些,但掌也红了一大片,估计明天会肿。
来的时候,那股火让他恨不得把面前的一切全砸烂。
现在,火还在,但被疼痛缓解了。
疼是好东西。
比盐酸舍曲林管用,比数数管用,比医生的话管用。
刘牧蹲下去,背靠着银杏树坐下来。
从兜里掏出烟,拿过打火机点上一。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刘牧拿出手机,是一条消息。
林知音:“你去哪了?”
刘牧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
“你去哪了”。不是“你没事吧”,不是“手还疼不疼”,是“你去哪了”。
跟他妈领导查岗似的。
他把手机放下,没回。
可不到一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静音,将手机放下。
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林知音,你这是怕我这任劳任怨的保姆会不告而别吗?”
刘牧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他低头看着打火机上面那道被火焰熏黑的痕迹。
“爸。”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园轻声开口。
不是叫林建国。
是叫刘大山。
“我可能要守不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刘牧刘牧把打火机合上,揣回裤兜里。
他起身走到石头旁,穿上衣服。
下山的路上,他低着头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月光底下,那道被他劈出来的新裂口看得清清楚楚,像一道伤疤长在树上。
“对不住了老伙计,”他对着树说了一句,“明天给你浇点水。”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
山脚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
马路对面就是小区的西门,门禁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刘牧站在路灯底下。
手背上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看着挺吓人的。
回家时,他路过24小时便利店,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他只想买一瓶最冰的水和一包创可贴。
收银员看着他满是血污的手,眼神有些躲闪。
刘牧没在意,付了钱就出来了。
他直接把矿泉水往右手上浇。
冷水浇在伤口上,钻心地疼。
他嘶了一声,龇着牙把碎屑冲净,然后把创可贴一条一条地贴上去。
五条创可贴,勉强把最深的几道口子盖住了。
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喝了,瓶子扔进垃圾桶里。
这时候,脚边传来一声猫叫。
又是那只橘猫。
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刘牧低头看了它两秒。
“又是你。”
猫叫了一声。
刘牧翻了翻口袋,空的。
今天出门急,什么也没带。
他想了想,又走回便利店,花了一块钱买了火腿肠。
出来撕开封口,掰成两截,一截扔在地上。
猫凑过去闻了闻,叼起来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窜进灌木丛里。
刘牧把剩下半截塞自己嘴里。
“你比我聪明,”他嚼着火腿肠说,“吃完就跑,从来不回头,不像我,想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
另一边,林知音并没有睡着。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又翻了个身。
妈的,怎么睡不着。
这时,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看来在你心里,我他妈还不如一个季然重要。”
林知音把被子照在头上,闷了好一会儿。
突然,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碰到手机拿起来,再次缩回被子里。
林知音打开屏幕,光透过被子的缝隙漏出来一点。
找到刘牧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
打了很长一段:“刘牧,你到底去哪了?大半夜的你出去嘛,你手还伤着呢,你脑子有病吧?”
她想了想,不行,太凶了,又给删了。
又打:“老公,你去哪了?外面冷,早点回来。”
想了想,太软了,这不是再关心他吗。
而且刚被他甩脸色,转头就低声下气的,不能惯出毛病来,又给删了。
她盯着输入栏看了五秒,最后打了:你去哪了?
发出去了。
林知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一分钟。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任何消息。
对话框里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她又闭上眼。
两分钟。
又睁开。
还是没有。
林知音口堵得更厉害了。
以前她发消息,刘牧都是秒回,就怕漏掉她的任何一条信息。
那时候她还跟闺蜜炫耀过,说刘牧就跟长在手机上似的,随叫随到。
闺蜜说你这哪是老公,这是人形闹钟。
她笑着回了一句,“可不,调好了的,永远不会关机。”
可现在,这个从来不会让她等超过十秒的人,却连她的信息都不回了。
林知音盯着对话框又看了一分钟,屏幕暗了,她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刘牧,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她把手机拿到眼前。
信号满格,网络正常,消息状态显示已送达。
不是网络问题,不是手机问题。
就是刘牧不想回。
林知音不信这个邪。
这回她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还是无人接听。
“啊......”
林知音气的发泄似得喊了一声。
然后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好你个刘牧,敢不接我电话。”
林知音烦躁地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她也懒得管。
她穿上拖鞋,直接往客厅走。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整个屋子黑着灯。
客房的门开着。
林知音站在走廊里,往客房看了一眼。
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了一扇,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
烟味已经散了大半。
他确实走了。
林知音走到客厅,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玻璃。
茶几上的碘伏瓶倒着,棉球散了几个在地上,沾了血的纱布搭在桌沿。
她看着满屋的狼藉,也没有收拾的心情。
而且,她从小到大都没收拾过屋子。
还有墙上那副被毁坏的结婚照。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扔了?换一张新的?
还是就这么挂着?
算了,明天再说。
林知音脸色难看的躺回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林知音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却不断重复着发生的事。
林知音烦躁地翻了个身。
她就不明白了,多大点事?至于吗?
不就是跟学弟吃顿饭……
可自己为什么要骗他说加班?
她心里突然又一个声音冒出来,但很快又被她按了下去。
那是怕他多想!
对,就是这样。
屏蔽了一下他朋友圈,也是省得他多想,避免矛盾。
可为什么,现在矛盾反而更大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刘牧那双失望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不,不是我的错,是他的错。
他一个,怎么心眼比针尖还小。
成年人的世界哪来那么多非黑即白,偏偏刘牧非要分个清清楚楚,要死要活地钻牛角尖。
她越想越觉得是刘牧无理取闹。
自己上了一天班累得要死,难道回来还得给他赔笑脸,现在还玩离家出走。
真是惯的。
她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行,刘牧,咱们就看看谁先低头,爱回不回,反正你也跑不了。”
林知音心里憋着一股火,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